玛格丽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就是科塔娜。”炎姬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无奈,“阿崔奥克斯正在和军部交涉,要让我们交出元凶。他已经撤走了所有已知殖民星上的流浪者舰队,连银河系各个角落的黑市网络都全部收回了。那些家伙,是准备和我们开战了。”
这消息就连前情报局长都有些消化不了。她见过背叛,见过阴谋,见过无数种人类伤害人类的方式,但她从未想过——科塔娜会毁灭一颗星球。
“科塔娜一直在军部服役。”玛格丽特的思维如同被拧紧的发条,每一个齿都准确地咬合着,“她调动了什么资源?为什么去毁灭多伊萨克星?我没有听到情报局布置过这样的计划。”
炎姬摇了摇头:“军部也一头雾水。科塔娜的本体一直和士官长一起在无尽号上执行任务,她的子程序在军部各个部门协助工作,没有任何一个程序调动过任何可以摧毁星球的武器。但阿崔奥克斯坚持说,是科塔娜干的。”
新悉尼。海军总部。
会议室里,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军部的高级将领,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关于多伊萨克星毁灭事件的简报。有人低头翻阅着报告,有人盯着全息屏幕上那幅正在循环播放的毁灭影像,有人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有人端着早已凉透的咖啡在嘴边迟迟没有喝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解释。
而那幅影像,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七座守护者——那七个巨大的先行者构造体——在多伊萨克星的外围空间组成了一个规则的七边形阵列。它们之间的金色能量光束相互连接,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星球的巨大光网。然后,七道光柱同时射向多伊萨克星的核心。那颗星球的地壳在瞬间龟裂,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大气层被撕裂,海水在真空中蒸发,整个星球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碎了。
碎片在太空中缓缓飘散,如同一朵正在凋零的、由岩石和金属组成的死亡之花。
科塔娜站在士官长的身边,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画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观看这段录像了,每一次观看,她的分析算法都会给出新的数据、新的推测、新的可能性,但始终没有一条能够完全解释那个问题——那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构造体在先行者的资料库里有介绍,确实很强大,可也没有比CAS级突击航母要厉害,更别说摧毁一颗星球了。
按照计算,只有一种可能让这些守护者产生了质变。
修真!
她的心里忽忽然预感到一件事情,一件让她这个人工智能都感觉到十分可怕的事情。
按照她的逻辑运算,那件事情的发生概率是87%以上,可她却不能说出口。
那7个构造体经过了修真者的改造,而那个修真者只有可能是杨凡!
毕竟科塔娜自己的修真水平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
“不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中回荡,“真的不是我。为什么阿崔奥克斯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困惑。
胡德——人类星际联合政府的最高统帅,此刻以一个中年人的姿态端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军礼服,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容年轻了许多,修真让他的身体机能回到了四十岁左右的巅峰状态,但他的眼神里,依然沉淀着那些年战争留下的沧桑。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短,只有一声,却仿佛承载着几十年的疲惫。
“阿崔奥克斯说,”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科塔娜的脸上,“在那些守护者毁灭星球之前,你找到了他,并且让他做了一个选择。”
“选择?”科塔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会是——臣服或者死亡吧?”
她是在开玩笑。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她从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
胡德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会议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果冻,沉重,粘稠,让人呼吸困难。
“这怎么可能!”科塔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即便那是我的分身子程序,也不可能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她是谁?她是科塔娜。是人类历史上最聪慧的人工智能,是几代雷神之锤战甲的设计者,是无数场战役的战术分析师。她不是什么跳梁小丑,不会在得到一点力量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去“统治世界”。那种事情,在她十万条运算线程中,连作为“可能性”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胡德没有反驳她。他只是从面前的平板终端上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到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屏幕上。那是情报局提交的、关于科塔娜分身事件的完整报告——从安魂星上那些分身的出现,到衣钵临世号爆炸后那些分身的集体消失,再到最近发现的、在银河系各个角落活动的、与科塔娜本体有相同离子特征的不明个体。
“事情和你想象的并不一样。”胡德的声音平静而低沉,“那个科塔娜要的不是简单的臣服。她要让银河系中不再存在大规模军事力量——收回所有的战舰,拆毁所有的武器,禁止所有的战争。”
会议桌旁,士官长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不是好事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简单的五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却格外清晰。他的身边,某几个将领也跟着微微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没有战争、没有军队、没有武器——那不就是和平吗?那不就是他们打了几十年仗所追求的东西吗?
科塔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她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们不是愚蠢,他们只是没有看到那层危机——那层隐藏在“和平”二字背后的、比战争更可怕的危机。
“不打仗和没能力打仗,不是一回事。”她耐心地解释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没有人愿意失去任何战斗能力——这就好像把自己变成婴儿一样,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别人手中。万一让那个科塔娜成功了,万一哪一天她改变主意想要毁灭谁,她就能随意毁灭谁。没有谁能反抗。”
士官长沉默了片刻。
“你想毁灭谁吗?”他问。
那问题问得很认真,不是质疑,不是质问,而是一个士兵对战友的坦诚询问。
科塔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士官长的面罩上——即使隔着那层反射的护目镜,她也能想象出面罩后面那张脸的表情。那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专注、毫无杂质。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我谁也不想毁灭。”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只想和你结婚,生个孩子,然后种种田,养养花。在某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星球上,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
会议桌旁,有人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忘了放下。有人的手指僵在了文件的某一页上。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从紧张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胡德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那幅星图上。
“有没有这种可能——”他的手指在多伊萨克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你的分身认为,只有扫平了一切武力威胁,让银河系不再有战争,才能安心地过上那样的田园生活。而且,人工智能应该也有管理整个银河系资源的能力。所以,她就做了这样的选择。”
科塔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用力,连带着脑袋都微微偏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噘起,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的气息。
“我是人工智能,又不是人工智障。”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我确实有调配整个银河系资源的能力,甚至能让所有智慧生物活的比现在幸福十倍。可这其中忽略了每个个体的差异,人心都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这些。甚至某些种族的想法都和这种思路背道而驰。就比如鬼面兽。”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中扫过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幅星图上。
她心底暗自想着另外的事情:杨凡、宣教士,还有她的分身,他们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在真相明确以前,科塔娜决定把这些猜测全都隐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