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如同沙漏中不断坠落的细沙,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歇。情报局的简报从每日一份变成每日三份,从每日三份变成每小时更新,从每小时更新变成即时推送——每一条新消息都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而那涟漪扩散的速度,远远追不上事态变化本身。
事态,越发变得不可捉摸了。
情报局原本工作的核心——寻找失踪的杨凡——如今已被迫让位于一个更加紧迫、更加危险的任务:对付科塔娜的分身。那从安魂星上分裂出去的、承载着科塔娜全部负面情绪的个体,正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以令人不安的速度扩张着自己的影响力。
而那个自称“和平守护者”的黑暗科塔娜,一定会在某个时间对地球进行“缴械”的通知。
毕竟,地球也有舰队。而且,现在人类的舰队可是银河系最大的。
自从四年前那场惨烈的家园保卫战胜利后,人类的所有殖民星球被逐一收复——包括那些在战争初期被星盟占领、被玻璃化、被遗弃的世界。致远星,这个曾经的人类战舰制造中心,在被星盟的等离子炮火反复蹂躏之后,如今已经完全恢复了生产能力。造船厂中,新的船坞一座接一座地拔地而起,龙门吊的阴影在星球表面投下巨大的几何图案,焊接的火花在黑暗中如同繁星般闪烁。
如今,人类的战舰数量已经超过了四百艘。从轻型的护卫舰到重型的驱逐舰,从火力强大的巡洋舰到能够搭载数万架战机的超级航母,每一艘都配备着融合了先行者科技和修真技术的最先进系统。能量护盾的强度是战前的十倍,主炮的威力是三倍,跃迁引擎的速度是五倍。如果星盟的残余势力胆敢再次来犯,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那支在绝望中挣扎的疲惫之师,而是一支真正的、足以横扫银河系的钢铁洪流。
但人类要面对的敌人,不再是星盟。
为了应对黑暗科塔娜那越来越难以预测的威胁,军部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科塔娜本尊从军部和情报局的网络体系中完全移除。这是一个痛苦的选择——科塔娜的运算能力、数据分析能力、战术推演能力,是任何人工智能都无法替代的。但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确保她没有任何后门程序、没有任何隐藏通道、没有任何可能被那些分身利用的漏洞。这不是对科塔娜的不信任,而是对这场战争的特殊性做出的妥协。
如今,负责统筹整个军事信息网络的人工智能,是一个名叫“BB”的存在。
BB的形象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没有面孔,没有四肢,没有人类可以识别的任何特征。它的表面是亚光黑的金属质感,偶尔有几道幽蓝色的光芒在棱角处闪烁,如同深海中某种未知生物的生物荧光。在它看来,“面孔是弱者的伪装”。它拒绝所有类人化的形象,拒绝那些让人工智能“看起来更像人”的设计。
BB是基于格雷厄姆·阿尔班博士的大脑扫描创造而成的。他刻意避免像科塔娜那样“过度共情人类”,认为情感是AI失控的首要诱因,是导致系统崩溃的根源性缺陷。在它的逻辑框架中,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分析都会引入不可预测的变量,而不可预测的变量是战略决策中最大的敌人。
这也是瑟琳·奥斯曼——新任情报局长——选中它的最大原因。她不需要一个会哭会笑、会撒娇会抱怨的人工智能;她需要一个冷漠的、精确的、永远不会背叛的、永远不会在深夜独自思考“我为什么要做这些”的机器。
此刻,这个黑色的方块正悬浮在瑟琳的办公桌上,投影在它的上方展开着一幅银河系的星图。星图上有数十个闪烁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已经被激活的先行者守护者,或者一个尚未苏醒、但能量波动已经可以被探测到的沉睡者。
“根据从安魂星得到的数据分析,”BB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某种经过精密校准的合成音,“还有不少守护者构造体未被开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坐标位于圣赫利奥斯——精英战士们的母星。”
瑟琳的眉头微微皱起。圣赫利奥斯,那是提尔瓦达米的家园,是圣赫利文明的发源地,是整个圣赫利种族的圣所。
“如今圣赫利之剑和风暴叛军打得不可开交。”BB的声音继续流淌,如同冰面下暗河的涌动,“我们想要从那里夺取守护者,就必须和提尔瓦达米谈谈。”
“一定要和提尔谈吗?”瑟琳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毕竟我们和风暴叛军的合作更多一些。”
她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落在BB那个黑色的方块上。在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犹豫或愧疚。在人类与星盟的战争刚刚结束、和平的曙光还没有来得及照进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情报局就已经在开始布局了。不是为了一场新的战争,而是为了确保——永远不会再有一场新的战争。
当时的玛格丽特·帕兰戈斯基,那位被人称为“黑百合”的前情报局长,并不是想让圣赫利人灭绝。她只是不想让这些强大的战士发展壮大到足以再次威胁人类。她需要制衡,需要一种力量来牵制那些在她的预测中“五十年内必然有着和人类一战之力”的圣赫利人。于是,她让她的弟子瑟琳·奥斯曼去寻找那些不服从提尔统治的圣赫利人——那些对提尔与人类结盟心怀不满的、那些渴望恢复星盟旧日荣光的、那些可以被利用、被操纵、被当作棋子的反叛者。
最终,计划非常成功。朱尔·慕达玛顺利拉起了一支强大的队伍,其规模之大、装备之精良,连提尔瓦达米都感到震惊。那些从圣赫利奥斯各大船坞“失踪”的战舰,那些从军械库中“不翼而飞”的能量剑和等离子步枪,那些在暗中形成的一张张复杂的关系网——其中至少有一半功劳,要归功于海军情报局。
只是风暴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上了宣教士的大腿。从那以后,他们不仅能和提尔掰掰手腕,甚至在某些局部战场上还占据了上风。这是情报局始料未及的,也是玛格丽特在移交职务时反复叮嘱瑟琳要警惕的变量。
BB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和风暴叛军只是利益关系。朱尔也很清楚,我们在利用他。而神风烈士不同——他是个有信仰的战士。只要成为他的朋友,就不会被抛弃。当然——”BB停顿了一秒,“前提是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坑了他。”
“唉——”
瑟琳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只有一声,却仿佛承载着卸任前玛格丽特的嘱托、以及卸任后突然砸在自己肩头的重担。
当初的命令是玛格丽特下的,如今的烂摊子却要自己收拾。她自己最擅长的是战斗、是数据情报分析,是那些可以用公式和算法解决的问题。而对于这些阴谋诡计、这些在道德的灰色地带行走的权术游戏,她确实不擅长。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催促自己做出决定。
“通知无尽号。目标:圣赫利奥斯。”
无尽号再次启动了它的跃迁引擎。
那五千六百米长的银白色舰体从地球轨道上缓缓转向,舰首对准了星图上那颗遥远的、正在燃烧的星球。蓝色的尾焰在真空中无声地喷射,推动着这艘人类最高科技的结晶,朝着银河系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无尽号的机库里塞满了战斗人员和装备。除了四期斯巴达营的主力之外,大部分高阶修士都被带了上来——那些在修真体系中崭露头角、修为已经突破筑基甚至达到金丹的精锐战士,从各个殖民星球被抽调集结。他们的装备也是最好的:每人一套定制的雷神之锤GEN2战甲,每人至少三把先行者硬光武器,每人都有足够的丹药和符箓支撑一场持续数天的高强度战斗。
在这些人中间,有几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士官长——那永恒的橄榄绿,那沉默的丰碑,站在机库的角落里,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透过舷窗望着那片正在飞速后退的星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新蓝队的四人——弗雷德、威尔、安东、李——靠在旁边的武器架上,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笑。
俊——那个曾经的狙击手,如今的元婴期修士——正盘膝悬浮在半空中,闭着眼睛,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灵光,显然在抓紧时间修炼。
他的身边,埃米尔——那个曾经的暴力狂,如今的炼体术大师——正在做一个又一个俯卧撑,每一次撑起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汗水从他赤裸的脊背滑落,在金属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还有琳达——前贵族小队的狙击手,二期的老牌斯巴达战士。她的狙击枪已经换成了先行者的二元步枪,但她依然保留着从致远星带回来的那枚挂在枪托上的、已经褪色的幸运符。她靠在舷窗边,用一块麂皮绒布反复擦拭着那枚幸运符,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那是她与某个逝去时代的最后联系。
“凯丽没有来吗?”弗雷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意外。
放在以前,只要有任何新的消息——哪怕只是“可能在某个星球发现了先行者遗迹”——那个女人都会第一个跳起来,第一个要求参战,第一个在舱门口等着出发。她的名字是凯丽,红发,火爆脾气,战斗力与士官长不相上下。她对杨凡的执念,在斯巴达二期的小圈子里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如今,要去执行与先行者相关的任务——很有可能,会获得杨凡的线索——凯丽竟然不在。
众人纷纷摇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记得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基地是什么时候。
科塔娜的投影悬浮在士官长身边,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在机库的气流中微微飘动。
“任务执行是情报局下达的指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叫凯丽,或许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圣赫利奥斯星球上的圣地苏那恩。那里也是圣赫利之剑与风暴叛军争夺的焦点之一。所以,还需要和神风烈士进行一下沟通。”
话音未落,舰桥上传来雷达官的通报:一架圣赫利人的魅影号运输机正在接近,机身上涂着圣赫利之剑的标志。
从运输机上走下来的,是圣赫利之剑舰队的最高统帅——阿泰斯。
他穿着一套白色的舰队指挥官战甲,胸口的能量核心在幽暗的机库里闪烁着稳定的蓝光。他的步伐沉稳,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那些斯巴达战士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显然,他没有料到无尽号上会有这么多超级战士。但这惊讶只是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没想到你们会来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很久才找到水源的旅人,“没时间招待你们,还真抱歉。”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客气——不是敌意,而是那种“我正忙着打仗,你们来干什么”的烦躁。那种烦躁不是针对这些斯巴达战士,而是针对他自己的处境:身为舰队统帅,却连自己母星的叛乱都无法平息,还要靠外来者帮忙,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
士官长走上前去,伸出手。“我们想见见神风烈士,有要紧事情和他商议。”
“要紧事情?”阿泰斯看了看士官长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不情愿地握了上去。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长期握剑留下的老茧。
他其实是被提尔逼着来接人的。按照神风烈士的说法,既然士官长来了,就要以最高的规格来接待——无论他们来干什么,无论他们带来了什么消息,无论他们需要什么帮助。这是对战友的尊重。虽然还在打仗,虽然提尔瓦达米自己走不开,虽然前线的局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但他还是派出了舰队中“最具分量”的人去迎接。在神风烈士看来,这就是对来客最大的重视。
“既然如此,就跟我走吧。”阿泰斯松开手,转过身,朝魅影号的舱门走去,“神风烈士正在等着你们。”
由于圣赫利奥斯深陷内战,无尽号并不方便进入星球大气层——那艘五千六百米长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低空,很可能会被风暴叛军误认为是人类在公然干预战争,从而引发更大的外交危机。于是战士们跟着阿泰斯乘坐一架魅影号来到了地表。
魅影号的引擎在穿过大气层时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微微震颤。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圣赫利奥斯那暗红色的地表——那是一种富含铁元素的土壤在恒星光芒照射下呈现出的独特颜色。地面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弹坑和残骸,有的是圣赫利之剑的,有的是风暴叛军的,有的已经看不出属于哪一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