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人类来访的消息后,提尔瓦达米也放下了前线指挥。他在一个简易的帐篷中等候——准确地说,那不是一个帐篷,而是一块被几根立柱撑起的防雨布,四周敞着,风从每一个方向灌进来。帐篷中间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盘不知名的水果。那些水果很小,表皮皱巴巴的,颜色也不太好看,是圣赫利奥斯本地生长的品种,只有在战争期间才有机会被士兵们摘来充饥。
在战争期间,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接待条件了。
提尔不知道人类这时候来干什么。在他看来,眼前的骚乱是一件丢脸的事情——自己母星的内乱,自己种族的叛乱,如同家丑不可外扬。这些叛乱意味着他的领导能力不够,意味着圣赫利人还没有真正团结在他的旗帜下。要是士官长、杨凡这些老朋友来了,看到这副景象,他估计得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神风烈士!”
一声熟悉的呼喊打断了提尔的思绪。
“士官长!”提尔抬起头,看到那身穿橄榄绿雷神之锤的身影大步走进帐篷。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桌后走出来,张开双臂,“好久不见!”
两人拥抱在一起。那拥抱很短,只有一秒,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无数战场和无数生死的、无需言说的默契。提尔能感觉到士官长那装甲下的肌肉依然结实有力,士官长能感觉到提尔那幼麟战甲的金属质感在阳光下微微发烫。
科塔娜的投影从士官长身后飘了出来,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以为你的统帅能力很强,怎么到现在还没把后院的火苗扑灭?”
提尔轻声叹息,脸色不太好看。他穿着那套形如雄狮的幼麟战甲,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王者的威严。可此刻,他的气势却在这声叹息中减去了不少。他的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那是长期思考和不眠之夜的印记,是无数次在指挥官和战士两种身份之间摇摆后沉淀下来的刻痕。
“我们这次来,”科塔娜似笑非笑,“是拿点东西的。”
“拿东西?”提尔看向四周,目光在那张堆着水果的桌上停了一瞬,“圣赫利奥斯几乎没什么资源了。我们用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你们人类支援的。”
“我们要去一趟苏那恩。”科塔娜的语气依然轻描淡写,“要拿的东西,就在你们的圣地之中。”
提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就有些麻烦了。”他缓缓开口,目光从科塔娜身上移开,落在帐篷外那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荒原上,“苏那恩现在打得火热。那些风暴叛军都发疯一样往那里冲,鬼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可惜——”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
“只可惜他们多了不少普罗米修斯骑士。不然我们很快就能解决。给我三天时间——”
“等不了那么久!”科塔娜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红色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们去拿点东西,顺便帮你清理一下垃圾。”
她的话音刚落,新蓝队的四人鱼贯而入,然后是埃米尔,然后是俊,然后是琳达,还有另外十几个二期斯巴达战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帐篷,将那块小小的防雨布下挤得满满当当。
提尔瓦达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认识其中的大多数。埃米尔——致远星上那个疯狂的近战专家;俊——那个在无数场狙击对决中从未失手的神枪手;琳达——丝毫不输于俊的远程高手。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斯巴达战士中的传奇,每一个都有着足以在战场上改变战局的能力。
小小的帐篷里,全是超级战士。而且除了士官长以外,其他人的实力全都在金丹以上。那些二期老牌斯巴达战士的气息如同实质,压得帐篷的防雨布都在微微震颤。
要不是这些家伙和自己关系很铁,光是这些战力就足够击杀他这个神风烈士了。
提尔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这批人,足够杀他十次了。哪怕他穿着幼麟战甲——那件被杨凡亲手升级过的中品法宝——也没用。他很清楚这一点。特别是埃米尔、俊、士官长这三个人——只有和他们一起战斗过的人才知道,这些家伙到底有多可怕。
提尔如今也已经到达金丹期,阿泰斯虽然才筑基,但那家伙已经炼体十层了,差一步就能炼体筑基。可放在这些斯巴达战士面前,他们两人的战力就不大够看了。
科塔娜走上前,目光直视着提尔瓦达米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杨凡失踪了。不然都不用来这么多人,他一个人就能帮你搞定。”
一旁,阿泰斯摸着下巴,暗自点头。对于斯巴达战士,他还不觉得怎么样——毕竟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所谓的“超级战士”倒在星盟的火力之下。可杨凡那是真的厉害,是真正的非人类。要不是有他的修真手段,恐怕现在的局面——那些守护者、那些普罗米修斯骑士、那些从先行者遗迹中源源不断涌出的战争机器——会变得更加糟糕,糟糕到没有任何人能够收拾。
提尔瓦达米没有过多纠结。他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他是想自己清理叛军,这是他的责任,这是他对圣赫利人许下的承诺。但朋友来帮忙,也没必要拒绝。如果提尔真的迂腐到那种程度,他也坐不上这个位子,也聚不拢这些战士。
至于人类要什么,他甚至没有问。
圣赫利奥斯打了几年仗,根本没有时间发展经济,现在穷得叮当响。别说制造新的战舰,连维护现有舰队的零件都要靠从人类那里进口。人类能从他这里拿走什么?几块古老的石头?几个从圣地挖出来的、连用途都不知道的先行者遗物?随便吧。只要能让他的子民不再流血,只要能让战争结束,什么东西他都愿意给。
“走吧。”提尔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阿泰斯,跟我们一起去。这一次,可以好好打一场了。”
他好久没有亲自出战了。自从内战爆发,那些将军们——那些比他年长、比他资深的圣赫利军事家们——就一致不同意他亲临前线。“您是领袖,”他们说,“您不能倒下。”搞得他十分郁闷,只能坐在后方的指挥帐篷里,看着前线的战报,听着一批又一批战士阵亡的消息,却什么都不能做。
如今,如此强大的援军来了。还有士官长的北斗七星大阵——那个在安魂星上将六个人的战斗力放大到极致的神级阵法。赢面,简直是百分之一百。
就在此时,桌上忽然冒出一阵银白色的离子光芒。
那光芒从桌子正中升起——确切地说,是从桌面上那块用来遮住指挥台的桌布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半空中旋转、汇聚、凝聚,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咦?”最先察觉的是科塔娜。她很意外——圣赫利人的桌子为什么会发光?她飘近了一些,仔细一看,才发觉那竟然是一个指挥台——先行者风格的指挥台,平整的金属面板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散发着脉动的蓝光。是提尔瓦达米在那指挥台上加了一块桌布,又放了些水果。那些水果是本地特产,样子不怎么好看,他也不好意思招呼人吃。结果就是在指挥台上,冒出来一团不该出现的光芒。
最后,那光芒凝聚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
红色长裙,长发披肩,面带笑意,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盛气凌人的味道。那笑容不是友善的问候,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玩味和嘲讽的俯视。
黑暗科塔娜。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转向了士官长身边的科塔娜。两个科塔娜,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衣着,一模一样的气息——只是一个在笑,一个在皱眉;一个在投影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威压,一个在帐篷的阴影中保持着沉默。
“杨凡在哪里?”科塔娜本尊开口了,没有丝毫铺垫,没有丝毫迟疑,“你和宣教士合作了吗?”
黑暗科塔娜轻轻笑了。那笑声很短,只有一声,却如同冰锥扎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哼哼——”她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些斯巴达战士,“宣教士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和他合作?你们是想来找守护者的吧?我在苏那恩等着你们。”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实到虚,从虚到无,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消散在帐篷的风中。
科塔娜本尊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下一秒,她就将那些表情全部收了起来——如同翻过一页书,如同关上一扇门。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冷静的、职业化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回答杨凡的下落——说明黑暗科塔娜知道,而且还不愿意说。在科塔娜的推算中,杨凡和对方合作的几率已经飙升到了恐怖的百分之八十二点六。这个数字在她的逻辑核心中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个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猜测——
杨凡,和那个要毁灭一切军事力量、要建立绝对统治的黑暗科塔娜,在合作。
那个该死的混蛋,还说什么“灭世大劫”,还说什么“和你有关”。结果,源头是他自己。是他惹出来的祸。是他种下的因,结出了这个正在吞噬银河系的果。
科塔娜气得有些发抖。她的投影在微微闪烁,边缘的能量纹路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但那不稳定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嘴角依然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静如水。
士官长看着她的样子,下意识地开口。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科塔娜才能分辨出的关切,“是不是不舒服?”
科塔娜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没事。”她说,“走吧,去苏那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