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想,刘秉忠为何没有告诉你?”
忽必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大汗会告诉你。”
伯颜淡淡一笑,“他是你的幕僚,但也是蒙古国的臣子。”
“他向大汗献策,并不违逆君臣之道。”
忽必烈垂下眼帘,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秉忠这封信,早在半年前就送到了和林。
也就是说,英雄大会之前,刘秉忠就已经在劝谏蒙哥南征。
可他们二人却从未向自己透露过半个字!
为什么?
忽必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英雄大会!
刘秉忠之所以在英雄大会之前不做任何提示。
是因为他要把英雄大会当作一个幌子!
一个吸引宋国注意力的幌子!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英雄大会时,大汗过已在暗中向汉中集结力量。
当所有人都在英雄大会上拼死搏杀时,蒙古国的南征先锋已经踏上了前往川蜀的路途!
“你坐镇中原,统领各地兵马。”
伯颜见忽必烈沉默不语,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只有你在英雄大会撑着,南朝人才会以为我们不会南下。”
忽必烈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玩得当真漂亮!
可代价呢?
公孙止被擒,金轮法王重伤,姆拉克与阿其那双双殒命!
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子,几乎被一网打尽!
为了这一计,刘秉忠不惜将自己手中的筹码全部押上赌桌。
而他所求的,只是用这些棋子的性命,换取南征大军的出其不意!
忽必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四,你手下的这谋士,确实是个人才。”伯颜的声音打断了忽必烈的思绪。
“刘先生能得大汗赏识,是他的福分。”忽必烈压下心中的波澜,神色恢复平静。
伯颜摆了摆手:“其实南征的军需辎重,刘先生早已囤积妥当,只等大军抵达。”
“他通过商号,以经商为名,将大批粮草、军械分批运往汉中。
“这些物资走的是商道,明面上都是正经的买卖,宋国那边军根本未曾察觉。”
忽必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伯颜,这方略……确实精妙。”
伯颜点头:“正因为方略精妙,大汗才决定采纳。”
“如今先锋大军已经抵达汉中,大汗亲率中军前往坐镇,三路合围,必能一举拿下川蜀。”
忽必烈道:“若真能拿下川蜀,那宋国便如釜底游鱼,指日可擒。”
伯颜亦是豪情万丈:“大汗说了,这次南征,不灭宋国,誓不还师!”
忽必烈看着伯颜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站起身,朝伯颜抱拳道:“伯颜,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伯颜一怔:“请讲。”
“我欲一同南下,共伐宋国。”
伯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老四,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大汗有旨,命你稳定后方,筹措军需。”
忽必烈眉头一皱:“稳定后方?”
大汗是要用汉地的根基,为大军提供粮草补给。
英雄大会上,他输了一阵。
如今大军南征,他又被留在了后方。
他忽必烈,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颗只能留在后方的棋子?
“怎么?”
伯颜看着他的神色,“你不想留在后方?”
“正是。”
伯颜看着忽必烈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先西北、再东南之策,是宋国的软肋。”
“但这并不是大汗决定南征的唯一原因。”
忽必烈眯起眼睛:“还有什么原因?”
伯颜缓缓道:“因为忽里台大会。”
忽必烈沉默。
忽里台大会内部有人对自己一脉继承大统不满。
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伯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汉中的军需辎重,够十万大军半年所需。”
“半年之内,若大军无法拿下川蜀,粮草将陷入困境。”
伯颜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我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那样的话,就说明南征进行得并不顺利。”
忽必烈没有接话。
他在想,时间很紧迫。
只有半年。
说明大汗身上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才会急需新的军功来稳固地位。
伯颜正色道,“大汗便是担心你,这才特意让我等候,要我亲口转达。”
忽必烈沉默地看着伯颜,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些什么。
但伯颜的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虚饰。
良久,忽必烈再度开口:“既是大汗的安排,我定当竭尽全力。”
伯颜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老四,南征之事,关乎国运,马虎不得。”
“让你守住后路,这担子并不比冲锋陷阵轻!”
顿了顿,伯颜又叮嘱道:“不过,你放心。”
“大汗说了,将来灭了宋国,汉地还是交由你来统领!”
忽必烈轻轻点头,“我明白。”
伯颜松了口气,端起酒碗:“你能想明白就好!”
“来,满饮!”
忽必烈端起酒碗,与伯颜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只是酒液入喉,他却觉得有些苦涩。
当夜,忽必烈在伯颜安排的营帐中歇息。
帐外风雪呼啸,帐中炭火烧得正旺。
忽必烈坐在火盆旁,普布与达尔巴侍立两侧。
“普布法师,达尔巴。”
忽必烈忽然开口。
两人齐声道:“在。”
忽必烈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你们二人,明日便随伯颜将军的后军一同南下,赶赴大汗帐下听命。”
普布一怔:“王爷,您这是……”
“如今大汗御驾亲征,身边正需要人手。”
忽必烈声音平静,“你们二人武功高强,留在我身边实在是浪费。”
普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他也知道,忽必烈说得没错,如今大汗身边确实需要人护驾。
“属下遵命。”
忽必烈又看向达尔巴:“达尔巴,你也随普布法师一同去吧。”
然而,一向对忽必烈言听计从的达尔巴,这回却摇了摇头。
“王爷,我不去。”
忽必烈眉头微皱:“为何?”
达尔巴抬起头,“师父临走前说,要我守着王爷。”
“所以,我不能走。”
忽必烈看着达尔巴那张憨厚却又执拗的面孔,“达尔巴,你的忠心,本王记住了。”
“既你有师命在身,那本王也不好再勉强你。”
达尔巴咧嘴一笑:“多谢王爷!”
忽必烈看着普布欲言又止的模样,摆了摆手,“普布法师,两军阵前大汗身边需要高手护卫。”
“本王留守后方,又有达尔巴跟随身边,足矣。”
普布抱拳道:“王爷保重。”
忽必烈点头:“两军阵前,刀枪无眼,还请法师小心护卫大汗!”
普布应了一声,退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