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宫新年身边那位,刚才还耷拉着脑袋打呵欠的书生,这会儿也两眼放光,一头扎进人群,抄起笔就开写——三两下就成文,行云流水,辞藻亮得晃眼。
听说他靠替人抄书养活全家,手熟得能闭着眼写《论语》。
“别抢!别抢!人人都有份,慢慢来!”知府抬手拦了拦,扭头吩咐,“再加桌子!再添纸墨!不够再搬!”
差役一溜小跑出去,不多时又抬来几副新家伙,桌面很快填满。
“既然来了,那就写吧。”宫新年心里叹了口气,随意踱到一张空桌前,略一思索,提起笔便落了款。
霎时间,整座草棚里,就剩下沙沙的写字声、呼呼的风雨声、还有纸页被风掀动的扑棱声。
可才写到第二行,身后“蹬蹬蹬”一阵急步声——
一个书生满脸通红冲过来,伸手就抽走他刚写一半的稿子,抖开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你写的这是祭文?还是讨贼檄文?龙王发怒,百姓遭殃,你倒好,通篇全是‘尔若不休,必遭天谴’这种话!龙王看了不炸毛才怪!你闪开,站一边学着点——看我怎么写!”
说完,他一把夺过宫新年的笔,扯张新纸,摊开就写,头也不抬。
“哈?”
宫新年眉毛一跳。
啥情况?抢位子还是抢彩头?
他抬眼一瞄,认出来了——正是上午在县衙门口被人兜头泼牛粪那位秀才。
这会儿脸上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大概趁空洗了把脸,但耳根子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泥星子。
自己好端端写着,没挡道、没插队、没嚷嚷,平白无故被人拽稿子、抢笔杆,换谁心里都不得劲。
“兄台,”他语气平平,却绷着点冷,“我在这儿安安静静写字,碍着你什么了?你这举动,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那牛粪秀才鼻子一皱,冷笑出声:“你那也叫祭文?我劝你别写这种大白话,真拿去给知府大人看,不光丢自个儿的脸,还连累咱整个县的面子!再说了,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秀才,你呢?一个外乡来的过路人,难不成你还真觉得自己肚子里墨水比我多?”
宫新年歪了歪嘴,摆摆手说:“这又不是考状元,比谁文章写得花里胡哨。”
“祭文还不靠文采?嘿,您可真敢说!没两笔硬功夫,怎么哄得动乌江龙王?怎么显出你命格金贵?莫非金贵之人,还跟田埂上扛锄头的老哥儿一个样?”
这秀才说话时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好像自己一张纸往那儿一烧,龙王爷就得收雨、鞠躬、递茶。
“行吧,既然您这么有把握,不如就请您上宝刹顶,亲手把这篇大作点着——看看能不能把龙王爷的脾气给‘读’顺了。”宫新年懒得跟他掰扯,鼻子里哼了一声,袖子一甩,转身就走,半点不想多听一句废话。
这种人,脑子根本没转过弯来。
写祭文是干啥的?是耍笔杆子斗气的擂台吗?
可笑得很。
他仗着“秀才”俩字尾巴翘得老高,全然不知眼下这场面,早不是拼谁辞藻漂亮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