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喘了口气,又把声音放沉了些:“不过丑话说前头——上塔烧纸不是过家家,风大雨急,塔又高又滑,万一脚底打滑、雷劈下来,谁也保不住你。
但我想问问各位:你们从小背四书五经,讲忠孝节义,现在满城百姓泡在水里,娃在哭、粮在烂、屋顶漏得像筛子……你们真能缩着脖子当没事人?我这个知府,今天不拿官威压人,就拿全城几千张嘴、几百个灶眼,跪下来求你们一声:别躲了,挺身出来试试。”
这话一出口,就像往干柴堆里扔了把火。
当官的,能坐上知府这把椅子,哪能是个草包?就算骨头不正,脑子也绝对拎得清——朝廷再乱,功名也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童生、秀才、举人,一层层筛下来,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最后活下来的,哪个不是熬过油灯、啃透墨汁的狠角色?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底下一群读书人就按捺不住了。
“为民请命,是我读书人的本分!不用知府大人开口,学生这就提笔写祭文,登塔焚香!”
“对!圣贤书没白读!百姓遭罪,咱不能光会背‘仁者爱人’四个字啊!快给纸笔,我马上动笔!”
“我也来!算我一个!”
有人抢着往前挤,有人踮脚举手,还有人干脆扒开人群直往桌边冲,生怕慢半拍就被别人抢了光。
宫新年站在边上没吭声。
他脑子清醒,不跟风起哄。
低头琢磨了一下,心说:老祭酒口中的“命格极贵”,应该不是指我吧?要是真认准了我,早派人上门请了,犯不着把全城有功名的都拉来凑数。
他转念又想:说不定老头自己也没谱,就是撒网捞鱼,碰运气罢了。
可为啥非得找命格旺的?他心里清楚——命硬福厚的人,天生有股子“气场”,连神明也多三分顾忌。
真肯低头认错、好好说话,龙王说不定真肯听两句。
但转头他又摇头:要是真能讲理,老祭酒就不会横尸当场了。
乌江龙王那脾气,向来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翻脸比翻书还快,根本不跟你讲因果、摆道理。
他越想越没底,站在原地不动,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这时知府一拍巴掌:“好!好!好!听见没有?这才是我大周读书人的样子!来啊——上桌!备纸!磨墨!每位都写一篇祭文,交上来,我亲自挑几篇最打动人心的,让作者自己上塔点香,把心意送到龙王眼皮底下!”
差役们立马抬进十几张长条木桌,排得整整齐齐,砚台、毛笔、黄纸全摆妥了,只等众人开写。
“我先来!”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秀才一撸袖子,箭步冲到桌前,蘸饱浓墨,“唰唰唰”运笔如飞,笔尖在纸上走龙蛇。
“这么要紧的事,怎能缺我?”
又一个扎着双髻的童生推开旁人,抢了个空位,舔笔、铺纸、凝神落墨,写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