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青仁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补充道:“殿下,兄长,还有一事。爹说,昨夜除了遭遇胡人,还遇到两个奇怪的外乡人,听口音,并非临州本地人。”
“爹说,他们并无恶意,甚至还救了他一命。不过,说来也奇怪,爹说救他的是一个姑娘,只是这个姑娘身着男装,好似认错了人,拼命护他安全,最后是被她的护卫打晕了带走的。”
“爹特意叮嘱,让我们多多留意,若是遇到,务必备上厚礼,登门致谢,报答救命之恩。”
蓝陵风听到“姑娘身着男装”这几个字时,眼前瞬间闪过司马明月扮男装的画面,可一想到司马明月已经离世,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挖了一个血淋淋的洞,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心底被他刻意压制的思念与痛苦相互纠缠,如同怪兽一般仰天长啸,仿佛随时都要冲破桎梏,脱笼而出。那些被他拼命压在心底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湮灭。
他不知道,他一旦停下来,将会面对怎样的孤独与绝望?
他下意识扫过地上的狼藉,试图用忙碌来迷惑自己,可当他看到地面上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已经干枯甚至结冰的血迹如同利刃,直接刺向他刻意压制的地方。他脑海中赫然浮现司马明月惨死的模样,猛虎朝她伸出魔爪,那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殿下!”长水见他脸色忽然惨白,一手僵硬地扶着胸口,眼中浮现惊恐之色,赶紧上前叫道。
蓝陵风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猛地抬头,强行将目光投向别处,不敢再想半分,生怕自己被绝望吞噬。
初升的朝阳穿透云层,墙上一枚物件,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银光,晃得他眼睛一疼。他盯着银光怔愣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甚至都来不及吩咐长水,快步走到墙根下,颤抖着伸手,将那枚银色的箭头拔了下来。
“这箭头,是谁的?”蓝陵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一潭死水的神色终于出现裂痕。许是太过紧张,握着箭头的手都在颤抖。
宁青仁连忙上前:“回殿下,我爹说,昨夜那位姑娘的武器是一把袖弩,只是看模样,应是个生手,射了两箭都偏了,好在她撒了迷药,才勉强拖住了胡人,为我们赶来争取了时间。”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箭头,双手呈上,“殿下,这枚箭头,是从被擒的胡人胳膊上拔下来的。”
蓝陵风双手接过两枚箭头,指尖的颤抖愈发厉害。他像个赌徒押上了自己全部身家性命一般,小心翼翼地调转箭头,目光死死盯着箭头根部——那一枚小小的月牙纹路,是他送司马明月之前,亲手刻上去的。她叫明月,他便刻上月之印记。
银色的月牙赫然出现在箭头根部,蓝陵风轻轻抚摸着箭头,积压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无处遁形,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睛一阵刺痛,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拼命压下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他知道,临州当下并不太平,明里暗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不能表露任何情绪。
可司马明月还活着,他的明月,他以为早已魂归崖底的姑娘,还活着,这怎能不叫他激动!
那么,她到底在哪里?为何来临州不去找自己?可是听闻自己故作荒唐的模样,对自己心生失望?
无数的问题纠缠着蓝陵风,他瞬间收敛了情绪,尽量平静的问宁青仁:”你爹可说,昨夜那位姑娘有什么明显特征,身边,身边......“他张嘴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话未说完,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算了,前方带路,去你家!”
他等不及听宁青仁不确定的答案,要亲自去问宁谦达,他几乎已经可以确认,昨夜女扮男装的女子,就是司马明月。
他紧紧握着两枚箭头,这就是他的明月活着的证据。
蓝陵风转头看向长水,急促的吩咐:“你立刻去查,最近所有进入临州的人,尤其是从京都而来的,无论是谁,所有信息都一一呈上来,不得有半分遗漏!”
这边,蓝陵风正在吩咐长水,那边的司马明月却急匆匆直奔昨夜战斗过的胡同而来。
“小姐,是殿下!”司马明月与长平刚走到胡同口,长平便压低声音,急切地提醒道。
就在长平提醒的同时,司马明月也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蓝陵风,她心脏猛地一缩——原本要左拐迈入胡同的脚,瞬间顿住,片刻后,便改变方向,假装是路过的路人,快步向前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提醒长平:“快走,假装没看见。”她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也疑惑,殿下不去县衙主持大局,在这小胡同里做什么!
而蓝陵风的目光,恰好越过长水的肩头,落在了胡同口那两个只停留了片刻的人身上。
这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瞥,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住,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纤细的背影上——那身形,那步态,哪怕穿着男儿衣裳,哪怕只看了一眼,他也认出了他的“月亮”。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周身的沉郁瞬间被狂喜与忐忑取代,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殿下!”长水察觉到不对劲,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跟了上去。此刻的主子,心神大乱,他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宁家两兄弟站在原地,相互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宁青仁定了定神,转身继续安排下人清理仓库;宁青山则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跟上蓝陵风的脚步——殿下乃是皇子,身在临州,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小姐,殿下好像认出咱们了,一直跟在后面!”长平一边快步跟在女主子身后,一边压低声音,焦急地提醒司马明月。
“不用管他,快点走。”司马明月嘴上这般说,可心底却早已慌了神,“我装扮成这样,我爹都认不出,他怎会一眼就认出我,别回头。他也许是有公务在身,恰好从此处经过。“
她话虽这般说,可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她怕,怕蓝陵风真的认出她,怕他责怪她擅作主张来临州,更怕自己藏不住心底的情愫与嗔怪,会被他看个明白。
蓝陵风跟在两人身后,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无比确定,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司马明月,可心底又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他怕,怕这只是一场美梦,怕走近了,发现一切只是幻觉。
若是他的明月真的还活着,那他便有了活下去的意义,他会狂喜,他的世界,会重新迎来光明,他甚至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美好。
可若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他将会再次坠入永无止境的黑夜,被无尽的思念与痛苦吞噬,堕入无间地狱,从此永夜凄苦,孤独凄凉。
他不敢上前,不敢去确认,甚至觉得,就这样远远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也好。起码,他的心底还有一份希望,一份她没死、她就在身边的希望。
前面的人走得快,他便加快脚步,紧紧追随;前面的人走得慢,他便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一丝来之不易的光亮,不敢有惊扰,生怕这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