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音是被父母十两银子卖进宫的。
小小的人儿每天都要早早起来干活,还要学规矩。
奈何他从小被主夫扔在乡下放养,野惯了。
学规矩简直是要他的小命。
天天吃板子不说,还要被嘲笑。
有一天他又饿又累,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脏兮兮的身子像个炮仗一样撞在管是身上,本想把人撞倒,结果自己先飞了。
摔惨的他顾不得揉自己的肉,捞起身下被撞散的木架就扑了上去。
结果当然是惨烈的。
管事只挨了一下,惨叫一声。
然后他便被一哄而上的人扑倒,狠狠打了一顿。
他拖着半死的身子边哭边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倒在了一处花园里。
昏沉的视线里鲜花娇艳,分外美丽。
昏过去前他想,有自己做养分,这些花会不会开得更漂亮……
再睁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奢华的房间里,惊得他手忙脚乱地爬了下来。
还来不及溜,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白软的漂亮团子。
顿时局促地停在了原地,嗫喏着道歉。
漂亮团子轻笑,让他不要怕,身上有伤躺下好好休息。
软糯清甜的声音带着温柔和关心,让他生了几分勇气,缓缓抬头。
映入眼底的是一个精致白软的小男孩,一身贵气的衬得他犹如小神子一般,威严不容侵犯。
偏巧对方很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旁边还有几颗牙没长出来,实在很破坏矜贵的气质。
显得小团子又可爱又搞笑。
容音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随后又捂住嘴巴。
谁料对方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父君说很快会长的,长新的,会很白很漂亮。”
容音松了口气,放心跟小团子说着话。
这时他才知晓小团子叫温郁澈,是邶亓的皇子殿下,而他的父君,是当朝君后。
顶顶尊贵的人,让他遇到了。
小殿下知道了他的遭遇,便心生怜惜,央着君后将他要到了身边伺候。
说是伺候,却没什么活。
除了偶尔给殿下剥个水果,倒倒茶,平日里松快很多。
小殿下还帮他撤了管事的职,让他亲自打了板子,狠狠出了口气。
那管事仗着有林贵侍撑腰,祸害了不少人,终于被换了下去。
后来跟着小殿下一起进幼学、玩耍,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
甚至比那时还要好,吃得饱饱的。
因着君后宠溺殿下,连带着他也像有了爹爹一般,备受疼爱。
君后时不时送来糕点小吃,一半进了殿下的嘴,剩下一半进了他的嘴。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漫延,却怎么都不腻,美好得仿佛做梦。
之后宝琦也来了。
而暗卫中也已经培养好了一批,拨给了殿下。
日子一晃而过,匆匆数年。
原本的白糯团子抽条成了矜贵小少年,模样精致,气质斐然。
身着一袭普通的常服都颇显尊贵,仿佛自带光芒一般,一出现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引的世家贵女青睐不已,在京城公子中更是掀起了一股模仿潮。
可那种被精心培养、细心浇灌出的斐然才气和矜贵气质,不是轻易能模仿的。
容音暗自骄傲地哼哼,看着身前清贵出尘的小少年,颇有种与有同焉的感觉。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君后突然病倒,打破了皇宫的平静。
他跟着殿下日日侍疾,太医更是叫了一批又一批,都不曾见好。
看着人来人往的后宫,仿佛人人都很关心君后。
可一出君后的寝宫便变了脸色,各怀鬼胎。
他撞见了不止一人,个个怀揣假面。
尤其是那个林贵君,最讨厌。
在君后窗前看似说着体己话,却句句扎人,暗含讽刺。
肆意横行得模样连他都看得清楚,君后又如何不知,可为何却忍了又忍呢?
明明他是君后,对方不过是个侍,怎么敢挑衅的?
他不明白,直到有天撞见林贵君勾着陛下,在君后的病榻前欢愉。
言语间挑衅不断,行为甚是嚣张。
曾经矜贵又温润的君后,那一刻,虚弱地躺在病榻上,任由他们折辱。
苍白的面容满是绝望。
明明,女帝曾经那么爱重君后。
可如今,却被人勾的如此荒唐。
容音捂着嘴,躲在柜子里,目光透过缝隙,和君后遥遥对上。
他看到君后一愣,绝望的眼神中划过难堪,随后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容音咬唇,无声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媾和的两人才餍足,嘲讽一番君后,才施施然离去。
他踉跄着冲出柜子,跑到床榻前跪着,看着君后苍白的面容,呜咽出声。
那一刻,他好伤心。
不知缘由。
只想哭。
泪意怎么也压不住。
看着病弱破碎的君后,心像要碎了一样。
君后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用冰凉的手擦掉他的眼泪。
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他哭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听见君后在他耳边嘱咐,不要告诉殿下。
醒来后,便听到了满殿的哭声。
君后,死了。
死了……
……
他不敢置信,推开殿外重重阻拦的侍从,硬是冲了进去。
却只来得及看到白布盖住的君后,被几个侍从抬着,往殿外走。
门口,还有哭红眼,像炸毛小兽般呲牙拦截的殿下。
可他们力量太过单薄,拦不住的。
他和殿下拽着架子,被拖行着前进,身上全是擦伤。
却阻止不了。
反而生生挨了一顿打。
女帝将殿下关了禁闭,他也险些被活活打死。
最后凭借着一股不甘,挺了过来。
君后没了。
他不能再扔下殿下。
拖着伤重的身子,找到了冷宫中发烧昏迷的殿下。
曾经的白软少年,仅仅数天,便瘦了一圈。
眼眸中的亮光也暗淡了不少。
膝盖肿胀,脸颊上满是掌印,额头也破了皮。
此刻更是烧红了脸,一个劲儿地流着泪喊疼。
容音没忍住,落了泪。
他的殿下,何曾这般狼狈过。
一边抹着泪一边跑去求陛下,希望能派个太医看看殿下。
可他连御书房都没进去,就被狠狠扔了出来。
而里面,陛下和林贵君调笑的声音毫不遮掩,暧昧而令人恶心。
他知道,只要有林贵君在,太医是无望了。
便拿了殿下的玉佩,找人抓了药,在冷宫里挺了半个多月,两人才活了过来。
醒来后,殿下很沉默。
他更不敢告诉殿下,他曾经看到的那一幕。
只能默默陪着殿下,一遍遍闯御书房,一遍遍寻求帮助。
可人走茶凉、人心难测。
君后一走,曾经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开始落井下石。
甚至那些享受过君后帮助的人,也跟着欺辱殿下。
怎么能那么坏啊!
明明君后活着时,温润良善,从未苛待过他们,甚至多次出手相助。
可如今,却没人记着他的好。
反而变着法儿地磋磨殿下。
曾经疼宠有加的殿下,如今处境艰难,日渐落魄。
没多久,殿下外祖家被灭,女帝扶持林家上台。
殿下也被女帝记到了林贵君名下。
而林贵君,成了新的君后。
那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贱人!
表面上对殿下好,结果暗地里全是手段。
不仅明里暗里针对磋磨殿下,还散播谣言败坏殿下的名声。
短短几年,曾经风光霁月、人人追捧的殿下,就成了众人口中暴戾恣睢、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身名尽毁。
还被扣上了不孝的帽子。
他曾不止一次地看见殿下抱着君后的灵牌哭得压抑,小小的人儿越来越沉默。
看着他被人冤枉、磋磨。
每次一有光芒,便有数不尽的麻烦。
容音知道,殿下的背后没了靠山,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
尤其是林贵君,更是阴毒,杀人不见血的招每每让殿下吃了哑巴亏。
而他,一个小小的侍从,根本护不住殿下。
……
后来,殿下懂了林贵君的两面三刀,也懂了藏拙。
他收敛所有的锋芒,折起傲骨,开始在后宫艰难存活。
功课成绩一落千丈,只因一旦出彩,必遭忮忌。
在林贵君面前也恭顺听话,因此少了很多磋磨。
索幸成功活了下来。
眼见着到了出嫁的年纪,却因着殿下的名声,没人敢来提亲。
而林贵君指给殿下的,又都是一群歪瓜裂枣,不是家暴打死过人,就是满院子的侍儿,外室不断。
好在,这么多年殿下也成长了,不再是那个任由林贵君拿捏的小毛团子。
于是婚事便僵持了下来。
拖到了十八岁,成了人们口中性格暴戾、没人敢娶的大皇子。
彼时,殿下查到了君后真正的死因。
是被林贵君毒害的。
他记得那晚,殿下在灵堂待了一整夜,第二日目光通红地闯进御书房。
当着大臣的面,捅破了君后的死因。
撕开了林贵君的假面。
可惜,殿下高估了女帝对君后的感情。
那么凉薄的一个人,爱君后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皇位稳固而已,哪来的真情。
皇位一稳,便卸磨杀驴,毁了君后,灭了外祖家。
结果可想而知。
女帝轻飘飘揭过了这事,一口认定君后是病逝。
不仅没惩罚林贵君,反而奖励了林家。
那时,殿下彻底看清了一切。
人也变了。
眼底的恨意翻涌着,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看得容音触目惊心。
他踌躇良久,终是将当初看到的那一幕告知。
他同殿下一样,恨林家。
恨女帝。
恨所有落井下石的走狗。
于是殿下开始暗中行动,在京中开设酒馆食店,广揽银两。
设计接近兵部,暗中布署,准备掀了女帝和林贵君的位子。
……
两年后。
边关战起,邶亓眼见着要败。
容音听到林贵君跟身侧的侍从说,要将殿下送去和亲。
他知道,林贵君心急了。
这两年殿下宛若换了一个人一样,行事越发狠厉。
借着暴戾的由头打杀了一众眼线,将身侧有异心之人处以极刑,狠狠震慑了下人。
曾经拜高踩低的走狗,也死的死、残的残。
还有那帮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更是一个个销声匿迹,不得善终。
不过这也导致殿下的名声愈发坏了。
但好在身边清静了。
林家的爪牙也被折断了好几只。
一切形势大好。
扳倒林家指日可待。
可容音知道,殿下很不开心。
脸上那种由内而外的开心,再也没出现过。
整个人愈发冷漠、性情多变,有时候就连陪伴多年的他都摸不清殿下在想什么。
直到……
殿下从角斗场带回了一个干瘦的奴隶。
十六七的年龄,看着却只有十岁出头,整个人瘦巴巴、乱糟糟的。
瞧着是个怯懦乖顺的。
结果却是个性格固执的。
胆子很大。
脸皮很厚。
简直一言难尽。
还动不动跟他抢着伺候殿下。
简直气煞他也!
他愤恨地瞪她,不甘心自己的地位被动摇。
可……
他看着殿下吃了那奴隶做的饭,比平日多。
好叭。
这点他忍了!
一切为了殿下。
容音咬牙,恨恨地想,但凡从膳食里查出一点异样,他肯定要将她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这个被所有人不在意的奴隶,竟然快速入侵了殿下的生活。
方方面面。
他的饭碗被抢了。
这该死的奴隶,太讨人厌了。
他憋屈极了。
暗戳戳想给她使绊子,可看着殿下望向对方戏谑的目光,终是忍了。
果然,她很快便被安排了训练任务。
影也讨厌她。
给她安排了最大难度的,没想着让她活着出来。
可出人意料,她成功通关并活了下来。
这一次,她成功引起了殿下的注意。
一个小小的奴隶,身手倒是出乎意料,于是殿下派她去刺杀荣亲王。
影断后,为她收尸。
而他,负责舆论引导。
结果,这家伙再次出人意料,出手干脆利落,完全没有给影发挥的余地。
还没来得及搞死她背锅,人便回了府。
不仅是殿下,就连那些暗卫,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身手,却也更警觉。
容音更甚。
每天暗戳戳监视她。
看着她跟殿下说些肉麻的话,气得直跺脚。
有种自家长得水灵的小白菜被糙猪拱了的憋屈感。
只是慢慢的,看着她的一言一行,还有眼底深处的情愫,不知不觉中,容音认可了她的存在。
倒不是容音粗心,而是能从心里感受到对方浓烈的衷心。
想必殿下也是。
所以才能在苏纭面前愈发肆意,偶尔下意识发小脾气,眉眼间的神情生动鲜活,是许久不见的模样。
苏纭也是耐心,每每能兜住殿下的情绪。
存在感与日俱增。
两人肉眼可见的亲昵。
容音本觉得,苏纭身份低贱,配不上金樽玉贵的殿下,可看着殿下眉眼间的笑意,以及眼底蔓延开而不自知的爱意,终是吞下了所有反驳的话。
那一刻,他是希望殿下幸福的。
也由衷的期盼苏纭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只是,爱情里裹挟的东西太多,是走不长久的。
尤其是权利以及地位的不对等,往往很轻易就能击溃信任,滋生怀疑。
殿下的经历,让他对爱渴望,却也忍不住猜忌不断。
所以,哪怕再浓烈的爱,一直被消耗,也会小心翼翼。
而她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这些,还有那跨不过的命运,道不清说不明。
兜兜转转,爱意在阴差阳错下,一再错过。
最后分道扬镳。
说不上谁的错,却又好像都是错。
最后一个背着殿下战死沙场,一个悔恨猜忌推开了对方。
全是槽点。
可爱哪有十全十美的,终究是有遗憾、有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