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纭死后,殿下疯魔般查她的踪迹。
得知死讯的那一夜,殿下悲痛欲绝。
连着数日枯坐在空荡的皇宫里,守着一堆遗物,孤寂而悲伤。
刚经历生死难关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这般糟践,到底昏了过去。
容音心疼极了。
唤了太医诊治。
郁结于心,忧思成疾。
容音知道,这是心病,他治不了,也束手无策。
只能默默陪着。
可生活是要继续的,御书房堆积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边关未稳,朝堂混乱,这些不会给殿下留太多悲伤的空间。
他唯一做的,只有照顾好殿下。
一夜又一夜,御书房的烛火燃了又灭,奏折批了一批又一批。
熬了足足数月,边关稳定、朝堂日渐肃清,一切欣欣向荣。
人们都赞陛下英明果断、励精图治。
却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当书房仅剩一人时,殿下总会不由自主地对着空荡荡的宫殿,无声思念。
没了最初撕心裂肺的痛,却隐没沉淀了更深、更浓的悲伤与思念。
融入了骨血,成了陛下生命的一部分,旁人窥探不得。
那时,他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陛下落泪,也悄悄抹泪,红着眼眶压住喉间的呜咽。
一路走来,离开的人太多了。
到最后,只剩下他跟殿下。
形单影只。
孤影相伴。
在这空寂的皇宫里,宛若困兽。
曾经离间厌恶苏纭的宝琦,在得知苏纭战死沙场后,沉默了良久。
跪在殿前,足足一夜。
最后辞了工,离开了皇宫。
没多久便在城郊开了一家店,收入除了日常开销外,余下的都捐给了军中将士。
年复一年。
后来,他遇到了一位从战场上退了下来的残疾士兵。
对方热情而赤诚。
两人日渐生情,成了婚。
相濡以沫中,骄纵傲慢的宝琦学会了平等待人,知晓贫苦,帮扶弱小。
有一次,容音偷偷去看望他。
瞧见忙碌后,宝琦温柔地给那人擦汗,眉眼含笑。
而那断了右臂的女人,也会用独臂帮忙,像条忠犬般寸步不离地跟着,这里擦擦,那里搬搬。
平凡而幸福。
倒是让人平白生了几分艳羡。
……
至于影。
她和那名唤作安儿的侍儿成了婚。
两人都在皇宫当值,安儿成了容音手下的人,伺候在殿前。
性子腼腆又害羞。
温温柔柔,又很细心,也很有耐心,却藏着一股韧劲儿。
影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娶到手。
稀罕得不行。
当值结束,总是喜欢逗弄人家。
有好几次,容音都瞧见安儿被影欺负得红了眼眶,窝窝囊囊地将脑袋埋进影的怀里,哑声哑气地骂人。
而每每这时,影就红着脸颊,笑得像醉了酒,分不清东南西北。
像极了傻子。
简直没眼看。
他嫌弃地挥手,将人早早放了,倒也不拘着人当值。
骂骂咧咧地给腻歪的两人留出空间。
……
还有风。
自从羽死后,离开了皇宫,多年杳无音信。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容音才得以和她见面。
那时,景宁殿下已经薨逝。
陛下的身子也日渐衰弱。
魇渊的人卷土重来,想要谋害陛下,扶持没落潘王上位。
风便是那时出现的。
多年不见,她沧桑了很多,功夫却是长进不少。
一只手臂提着剑,舞得虎虎生威。
手起剑落,血溅当场,一剑一个人头。
有了她的帮助,容音很快便灭了魇渊,以报当初刺杀之仇。
结束后,他喊住想要悄然离开的风,询问她的近况。
才知她在羽死后,带着她的尸骨,一路西行,走遍大漠孤烟。
驼铃声摇碎了漫天黄沙,她将装着羽的青瓷坛抱在怀里,任风沙吹裂脸颊,脚步却从未停歇。
踩着滚烫的沙砾,看烈日把沙丘烤成金红色。
走累时,会把青瓷坛放在避风的沙窝,靠着岩壁,把坛身贴在脸颊,听风穿过戈壁的呼啸,像极了羽从前哼过的调子。
偶尔也会捡几颗圆润的石子,一颗一颗摆在坛前,说:“今日又走了三十里,明天就能到月牙泉了,听说那里的水是月牙的形状,你肯定喜欢。”
走出大漠,又往南去,登最高的山,看翻涌的云海。
云雾漫过山腰时,她抱着青瓷坛站在山巅。
风吹散云海的刹那,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她笑着流泪。
这些年,她走过大漠孤烟、翻过云海高山、穿过烟雨胧巷。
唯一不变的,便是怀中小心翼翼护着的坛。
唯恐摔了分毫。
那一日,酒楼中,容音焚香,祭拜逝去的羽。
恰逢楼下咿呀吟唱着昆曲,从雕花窗棂外传了进来,倒尽了戏文里相思。
转身间,听见风落寞地轻声呢喃:“这戏文里说的相思,哪有我们的万分之一。”
再抬眸看去时,身后已空无一人,唯余珠帘晃动。
自此,容音再也没见过风,亦不知她身在何处。
也许在踏遍山河万里吧。
把一路的日出、晚霞、风沙、云海,都讲给坛子里的羽听。
年年岁岁。
脚步越来越慢,脸颊的风霜越来越重,最后彻底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
不复再见。
……
至于他自己,容音轻轻一笑。
没什么好说的。
当初将他卖进宫的父母,因着妹妹娇生惯养,最后跟着一群纨绔,骄奢淫逸,打肿脸充胖子,生生拖垮了整个家。
父亲以泪洗面,母亲悔恨不断。
两人为了护住她,每日奔波,疲于生计,日渐沧桑。
时常念叨着、埋怨着。
偶尔感慨间提到他,也尽数是埋怨。
如果当初没卖了他,而是将他嫁给富商,也许会有妻家帮衬,不至于这般落魄。
说尽了遗憾,却唯独没有人惦念他过得好不好。
甚至……还活着吗?
面纱下,容音讽刺一笑,与他们擦身而过。
那声回转在心间多年的呼唤,站在对方面前时,却是卡在了喉间,怎么也唤不出声。
也罢。
早在很小的时候,他便没了家人。
如今的他,是陛下的近臣,是人人攀附的容大人。
他的一生,都是陛下的。
旁人,还是听天由命。
别来沾边了。
他拐了个弯,去了街角那家颇负盛名的糕点铺里,买了陛下爱吃的零嘴。
赶在宫门落锁前,径直回了皇宫。
御书房里,烛火比往常亮些,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殿宇深处浸骨的凉。
容音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寒气与淡淡的香甜气味。
苏纭在世时,总爱亲手做了糕点投喂陛下。
如今她不在了,容音寻遍了京城,也只在街角那家找到了相似的口味。
他将食盒放在案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轻声唤道:“陛下。”
温郁澈头也没抬,指尖握着羊毫笔,朱砂朱批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放着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沙哑,像是被经年的风沙磨过。
容音应了声,却没立刻退下,目光落在陛下案前的舆图上。
那舆图的边角被翻得有些毛糙,偏下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都晕开了些。
那是苏纭葬身的边疆,也是陛下如今再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而今日,是她牺牲的第十个年头。
容音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可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想退出去。
“等等。”
温郁澈忽然开口,笔尖终于落下,在奏折上签下名字,只是那字迹比往日潦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江南的漕运,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已按旨意调拨粮草,陈嘉陈大人亲自负责押送,河道也修缮完毕,想来今年不会再有水患。”
容音躬身回话。
温郁澈“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了御书房的窗外。
夜色渐浓,宫墙巍峨,将漫天星光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檐角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掩不住眼底的空寂。
良久,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苏纭”二字。
那两个字,笔画缠绵,带着无尽的缱绻。
可落笔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最后一笔几乎要将宣纸划破。
笔落,人也重重地咳嗽起来。
白净的面容因而染上绯色,倒是让久居高位的帝王多了几分少见的靡色与颓废。
“陛下。”容音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劝慰,“朝堂琐事仍需陛下费心,切莫过度伤神,伤了身体。”
这几年,陛下夙兴夜寐,再加上忧思成疾,身体已经日渐衰败。
稍不注意,便会感染风寒,病倒在床。
因此平日里他总会十分关注陛下的身子,时刻提醒着。
陛下也听话。
唯独这日,苏纭的忌日。
陛下的脾气会倔很多,性子也肆意。
整个人的情绪丧丧的,时不时魂游天外,阖眼休息时,总是会被梦魇惊醒。
早些年还对着苏纭的灵牌偷偷抹泪,只是如今日渐稳重了,便没了泪,却更显寂寥。
孤单瘦削的背影,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碎。
温郁澈没有应他,只是将那张写着“苏纭”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烛火旁。
纸团很快被火星引燃,化作灰烬,随着殿内的气流轻轻飘散,像是那些再也抓不住的过往。
“伤神?”
他轻笑一声,眼角却浸满了悲凉,“容音,你说,这天下都是朕的,可朕坐拥天下,为何却偏偏留不住她?”
眼底的悔意与悲凉再也压制不住,倾泻而出:“当年,若能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若能多点信任……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容音沉默着,无法回答。
他知道,万事没有如果。
可看着温郁澈眼底的痛苦,容音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哽塞。
陛下是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可在情爱面前,却和寻常人一样,无能为力。
苏纭的离去,像是在温郁澈的心上剜去了一块,那伤口日日流血,却无人能医。
容音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有些痛,终究只能自己扛着,旁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了下来。
良久,宫门外传来了更鼓声,三下,沉稳而悠长,提醒着陛下,夜已深了。
容音看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了一眼温郁澈苍白的面容。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温郁澈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可容音看得分明,陛下的眼眶又红了。
容音垂眸,静默半晌,转身离去。
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陛下的悲伤。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殿内的陛下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呜咽声,透过厚重的龙袍传出来,沉闷而绝望。
烛火依旧燃烧着,照亮了案上的奏折,也照亮了温郁澈孤寂的身影。
容音知道,今夜过后,陛下依旧会是那个英明果决的帝王,会处理朝堂政务,会守护山河安宁。
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孤寂,会像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陛下的一生,终究是属于天下的,属于这万里江山。
而苏纭,只能是陛下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遗憾,藏在御书房的烛火里,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容音一个人守在门外,听着那细碎的呜咽,心也堵塞得难受。
直到后半夜,他才敲门,同陛下回了寝宫。
……
后来,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在批折时昏睡过去,梦中总是唤着“苏纭”的名字。
容音日日为他寻医问药,却始终无济于事。
直到那年冬天,大雪封宫,陛下在御书房里晕倒,陷入了梦魇。
醒来后,便将全部的心意都放在了教导新帝上。
急切而又焦虑。
容音知道,陛下的身子扛不了几年了。
这些年殚精竭虑,再加上忧思成疾,身体早垮了。
所以陛下想将江山交出去。
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
匆匆又是数年,陛下的病势日渐沉疴,御书房的烛火再难照暖他眼底的寒凉。
容音也老了。
有些力不从心。
便提拔了几位年轻的总管,照顾着温郁澈的起居。
但他伺候久了,到底还是不放心,也常常守在殿外。
白日里处理冗杂事务,夜里便在偏殿和衣而卧,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探视。
最后的一年,陛下已经将政务全交给了新帝,退了下来。
精神好时,便由他陪着,坐在窗边。
或者在御花园里散步。
满园的春色依旧,可陛下的目光却空洞无物,落在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容音。”陛下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你说,我去找她,她还会要我吗?”
容音握着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回道:“会的。”
会得偿所愿的。
陛下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应该恨我的……”
他抬手,指着远处的宫殿楼宇,指着那片广袤的江山,“你看,这万里江山,我都治理妥当,盛世太平,她会不会,少生点气,理理我?”
容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褶皱,轻声嗯了嗯。
他追随陛下多年,看着曾经爱笑的白软团子一步步走到如今,铲杀仇敌、得了江山,平了边关、安了朝堂,成了万民敬仰的君主。
说一句逆天改命都不为过。
可这一路走来,也失去了很多。
以至于这份江山,沉重得让陛下不敢轻易懈怠。
……
开春后,陛下启程赶往边疆。
这一去,再无回头。
以陛下的性子,忍了这么多年,多半会追随而去。
只是,这一次,容音没法陪着了。
他老了,眼睛早已模糊,步履蹒跚,已不复当初。
到底是没能陪着殿下走完最后一程。
容音佝偻着身子,站在城墙上,笑着目送他的殿下离开。
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随后,再也忍不住,视线发黑,彻底昏了过去。
其实,容音的身子早就扛不住了。
只是,心底带着一口气。
不放心自己走在陛下前面,便一拖再拖,用药生生吊着。
生怕自己走了,丢下陛下一个人。
这些年,曾经一同陪伴的人,基本都走光了。
拖到最后,又只剩下他和陛下。
而现在,他也要先走一步了。
希望来生,殿下能够幸福。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一一闪现。
他的一生,漫长而又恢宏。
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临死前,也无憾了。
只是,耳边又冒出那道莽撞的声音。
熟悉而又久远。
“容音,我来接你了。”
他闻声回眸,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如同初见。
是牺牲在边疆多年的陈社儿。
容音轻笑。
将手放入了对方的掌心。
阳光撒在城墙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自此,荣宠一生的天子近臣。
孑然长逝。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