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1月30日,冬季。
青森港的渡轮码头上,山田一家排在队伍中间。
父亲山田一郎手里攥着四张船票,票角已经被他手心的汗给浸软了。
母亲久子背着最小的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六岁的男孩。
男孩叫健太,不停地问什么时候能上船,久子柔声安慰道说快了,让他别乱跑。
他们脚边放着两只旧藤箱和几个布包袱,里面是全家所有的家当。
山田一郎回头看了看码头上的人流,长长的队伍从售票处一直延伸到海边。
大部分人跟他们一样,拖家带口,扛着行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希望的表情。
有穿工装的男人,有包着头巾的妇女,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渡轮还没靠岸,可人们已经挤在栏杆边上,踮着脚朝海上张望。
“爸爸,北海道远吗?”健太仰着头好奇的问。
山田一郎蹲下来,把儿子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不远。船开几个钟头就到了。”
“那边真的有饭吃吗?”
山田一郎看了妻子一眼。
久子跟他相识一笑。
他收回目光,对儿子点点头:“有,那边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上学呢。”
“那太好啦。”
健太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不再说话。
山田一家原本住在青森县的一个小镇上。
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几家店铺和一个小邮局。
战前,山田一郎在镇上开过一家小小的木工房,做桌椅板凳,日子勉强过得去。
战争开始后,木料接连被征用,年轻人被征走,他的木工房只能关了门。
他也必须藏在家里,否则也可能被征走。
战后,他试着重新开张,可镇上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买家具。
他只能改行去码头扛包当苦力,只是干了半年,腰就撑不住了。
去年冬天,镇上开始有人往北海道跑,说那边苏联人给粮食,给地方住,给东西去种地。
回来的探亲的人说,北边的日子比南边好过。
山田一郎起初不信,可镇上走的人越来越多,连隔壁的佐藤家也搬走了。
佐藤家男人回来过一次,说在北海道一个月挣的钱比在青森半年还多,还给分了一间有暖炉的宿舍。
还记得佐藤跟他站在码头边一次,他把烟头踩进土里,对山田道:“山田桑,南边是美果人的天下,美果人只顾大城市,我们这些乡下地方,暂时没人管,北边是苏联人和霓虹人自己管,他们是真给东西。”
所以山田打算带着一家全都润了。
船来了。
渡轮是一艘旧船,船身上还留着战时的灰漆,甲板上挤满了人。
山田一家找到靠船舷的位置,把行李堆在脚边。汽笛响了一声,船慢慢离开码头。
青森港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被海雾吞没。健太趴在栏杆上,看着海鸥追着船尾飞。久子把最小的孩子哄睡了,放在包袱上,自己靠着船舷,闭上了眼。
山田一郎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头破开灰蓝色的海水,一路向北。
风很大,带着咸味。他没回舱,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三个钟头后,船到了函馆。
码头上挤满了人。穿着旧大衣的工作人员举着木牌,上面用日文和俄文写着“新来者登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