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春天,应天的日子,突然就好起来了。
好起来的标志有很多。
先是报纸,翻开应天任何一张报纸,头版都是大捷。
奉天大捷,关内大捷,辽西大捷,冀东大捷……捷报跟不要钱似的,一天能印出三四张。
然后是街面,梧桐树发芽了,咖啡馆重新坐满了穿西装的人,舞厅的爵士乐队又请回来了。
法币还是在跌,可跌的是升斗小民的钱,跟穿西装的没什么关系。
最后是官邸里的气氛。
卫队士兵说,大队长最近爱笑了。
而大队长的日子,依旧一向规律。
五点半起床,热水洗脸,写日记,读几页书,吃早餐。
七点半办公,会客,批公文。
中午小睡,下午接着批公文,晚上听戏,或者陪夫人打牌。
这个春天,他的日记里愉快的句子多了起来。
“奉天既复,关东底定,关内之敌,不足为患矣。”
写完,搁笔,自己看着也舒心。
不是没有坏消息。
三月底,参谋本部有人送来一份前线报告,是天今卫戍部队一个中校写的,说什么敌之装备焕然一新,迫击炮铭牌上磨掉的是俄文字母,请上峰查之。
大队长把报告拿在手里看了看。
俄文字母。
他问了问送报告的人:“苏联自己战后重建,百废待兴,钢铁都不够使,哪来的闲心给北边送炮?就算送了,那些烂装备能比得上我们美式英式装备吗?不然他们也不会在tai原和西北大败了。”
“这个……”
“再则。”大队长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就算有援助,也是少量,大多数都是战场上捡的,黑市上流的,什么来历没有?敌军那点子家底,我清楚。”
“是。”
“这报告,不必再提了。”
顿了顿,大队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条线索倒是可以用一用。”
“委座的意思...”
“让外交部跟英果美果顾问团打个招呼,就说,敌军正获苏俄接济,情况严重。”大队长慢条斯理地说
“需要加大援助,装备,物资,贷款,都要。”
送报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佩服得五体投地。
坏消息到了大队长手里,转了个身,变成了一笔买卖。
至于那个天今的中校?
没人再记得他了。
廖军长倒是还记得前线什么样。
四月里他奉命回应天述职。述职就述职,他做了四十分钟的汇报,把兵力,补给,士气三条线的实底全撂了,兵员缺额三成,实弹不足,包围网一个师守一个城,看着是网,其实是摊开的豆饼。
汇报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果军领导们纷纷点头,说廖军长忠勇可嘉,见解独到。
一周后,任命下来了,廖军长调任应天陆军大学教育长。
他升官了。
明升暗降。
兵权交了,去应天,教什么呢?
教大纵深战役理论,教材还是他自己根据在满洲的实战经验写的。台下坐着一群从后方调来的年轻军官,听得津津有味,下课了问他:“教官,真像您说的那么危险?”
廖军长看着他们,想起冰天雪地里那些缺额三成的师。
“不危险,等你们上了前线就知道了。”
前线的日子,也真就应了那句话,麻痹是从上往下传的。
三月份,军需系统出了件新鲜事,有师长把部队的卡车抽出来一半,组了个运输公司,跑天今到青岛的线,倒腾棉花和洋面。
士兵没意见。士兵们巴不得长官做买卖,长官赚了钱,底下的饷多少能发齐一点。
而士兵们在干嘛呢?
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