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说说钱军需官这个人。
他的大姓钱,全名钱守业,四十六岁,上尉军衔,在天今兵站管账。
他已经管了十一年账。
这人在系统里是个另类。别人管账,记的是人情,少点什么东西都无所谓,而他管账,记的是数。
少一袋面,多一发弹,他的账上都要见着。
同僚都纷纷笑话他:“老钱,你记那么细干嘛?账是记给上头那帮傻缺看的,又不是记给阎王爷看的。”
钱守业无所谓的说道:“上头是老天,阎王爷是以后,我真的两个都怕。”
所以他有足足两本账。
一本,是交上去的,给上面看的,账目整齐,字迹漂亮,日清月结,完全挑不出错。
一本,是他自己留的。蓝布面,线装,用毛笔小楷记。
具体哪一天到了多少粮,实发多少,被提走多少,提走的人是谁,画的是谁的手印,一笔一笔,全在。
这本账,一开始是为了保命。
谁要是针对他,想对他不利,他就直接要自爆了,完全不吃压力。
将来查起来,不能说粮是他吞的。
记到后来,其实钱守业自己也说不清了到底是为什么了。
大概是想看看,这么大的窟窿,究竟到底能漏成什么样。
而1947年夏天的窟窿,漏得比往年都凶。
先是法币。
四月份,一个上尉的月薪,发到手里,够买十碗馄饨。
五月份,只够买六碗。
六月份,发饷那天,兵站外面排队的人不数钱了,改扛东西,菌饷直接折成苞米,一人两斗,自己扛回去。
你见过军队发饷发苞米吗?
现在真的有人见过了。
天今兵站的操场上,一排士兵,肩上都扛着麻袋,场面特别像粮店倒闭开始大清仓。
有个兵,因为一直干活扛不动,蹲在墙根喘气。
他娘从乡下走了六十里地,在营门口等他,娘儿俩在墙根底下分那袋苞米,一人扛一半。
哨兵看着,也没拦。
规矩上该拦的,可哨兵上个月的饷也是苞米,他家也有个老娘。
王中校手底下的驾驶员,领到苞米那天,掂了掂,跟王中校说:“中校,这倒是比法币强,因为能吃啊,还抗饿。”
王中校啃着苞米很享受:“嗯,没错,还超级保值的。
“可惜了,中校,就是不能给老家寄。”
“你小子,寄什么寄。”王中校拍了拍他的脑袋:“寄回去,万一半路就被人换了呢。”
再说回码头。
英果美果的援助船,七月份到了十批。
天今港,栈桥上,木箱唰唰地往下卸。
面粉,罐头,汽油桶,盘尼西林,箱子上印着英果和美果的果徽,还印着tothEESESoLdIER,给中果士兵的。
字印得挺感人。
感人的字在箱子上,箱子在卡车上,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
就是卡车没进军营。
这只车队,迅速出港,开始往东,进了一个货行的院子。
货行有名字,叫什么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