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姓什么,码头工人都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六爷。
六爷的院子有后门。
后半夜,汽车进进出出,帆布一盖,面粉卸进另一批卡车,天亮之前出城,走芦台,走唐shan,进北平的黑市。
而盘尼西林更金贵。
前线伤兵医院里,磺胺断顿了,伤员伤口化脓,疼得咬被子。
同一个牌子的药,三天后出现在北平药房的柜台上,标价,大洋。
有个码头工人,看着一箱盘尼西林从船上直接上了六爷的车,跟旁边的工友嘀咕:“这不挺好的嘛。”
工友问:“哪儿好啊?”
“咱们卸货省得搬第二回了,直接送黑市,少走一道手,少费一道劲。”
工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这话,让医院里的伤兵听见,得拿拐棍抡死你。”
码头工人把帽子往下一拉,无所谓道:“抡吧,抡完药照样上黑市,打我也没用。”
七月中旬,上边派了果军巡视组下来。
巡视组的活儿很简单,查账,签字,走人。
带队的是个少校,到了兵站,茶都没喝,开门见山:“钱上尉,秋防的军粮,账面给我做成满额,罐头,按标准的三倍记,要不然,我没法往上交代,你也没法往上交代。”
钱守业问:“实数呢?”
“什么实数?”少校笑了:“账面上没有实数,只有满额。”
“那库存对不上啊,有点麻烦……”
“对不上的部分。”少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写战损,写转运损耗,再不行,写鼠耗呗。”
“鼠耗?”钱守业扶了扶眼镜:“上校,老鼠吃不了那么多。”
“那就写大老鼠嘛。”
钱守业没笑。
他低头翻了会儿账,说了句:“少校,账我可以做,可丑话说前头,出了事,签字的可不止我一个。”
少校的脸沉下来了:“你威胁我?”
“我是提醒我自己。”钱守业慢悠悠的说道:“这本账,我记了十一年。谁经的手,谁画的手印,我都留着底。”
少校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老钱啊,你也别给自己加戏,往上,这规矩多少年了?往下,你一个小小上尉,拦得住水往低处流吗?”
“拦不住。”钱守业放下茶杯。
“所以我只记,不拦,让我作假可以,大家一起签字。”
………………
七月,廖军长在陆菌大学收到一封信。
这里面没署名,信封里就几页纸。
是蓝布账本的一部分,誊抄的。
几师几旅,存粮几日,弹药几个基数,士兵几成实额,军官把军卡借给谁跑买卖,美援的盘尼西林从哪个码头进的哪家货行。
最后附了一行小字:
“学生无能,救不了这账本上的兵,先生或许可以。”
廖军长捏着那几页纸,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信烧了,这几页纸整了三十多个副本保存起来。
烧的灰用茶杯浇了。
然后他早上依旧给学生上课,讲的是后勤与士气,讲了整整两个小时,底下听得直打瞌睡。
没人知道,那天上午,陆菌大学教育长的讲稿底下,压着一张去北平的火车票。
他到底去没去北平,见了谁,说了什么,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