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外,回部大营。
霍青桐端坐于帅帐之中,正低头阅览着手上的军报。
桌案之下,买买提、努尔丁等心腹将领正襟危坐。
视线不时投向主座之上的统帅,他们多是霍青桐的长辈或儿时玩伴,自是能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霍青桐的情绪都不怎么好。
眉宇间,总有一股抹不去的忧愁。
买买提朝着努尔丁使了个眼色。
对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道:“青桐,陈公子他...”
霍青桐猛然抬头,清冷的眼神瞧了过去。
努尔丁心头一凛,忙挠头道:“我...我就问问,前些日子不还都在说嘛,说这位汉人皇帝要迎娶青桐你做妻子,可自打咱们攻破京城之后,他就许久没来跟咱们喝酒唱歌了。”
再加上霍青桐这段时间总是冷着脸,所以这些回军高层私底下都在悄悄议论,这对在回疆定情的神仙眷侣之间是不是闹不愉快了。
见几人投来关切的视线,霍青桐眼神柔和了几分。
摇摇头道:“不必担心,他现在正忙着很重要的事,等一切结束,他会来陪你们喝酒跳舞的。”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努尔丁嘿嘿笑道:“那就好,我是担心你们吵架了,陈钰这个人有本事,而且跟满洲人的皇帝很不一样,咱们收复回疆故土,一路东进,都没少得他照顾,之前得到八旗宝藏,他也分赐了许多给咱们...”
说着脸红了红,支支吾吾了半天,咬牙道:“我就是想说,他是个很好的男子,青桐你可莫要错过了,我的法蒂玛都三岁了,你现在是回疆的领袖,还是早点与他成婚,留下继承人的好。”
这其实是所有人的意思。
只不过因为他是霍青桐的发小,所以说出来更合适些。
如今天下即将安定,回疆日后何去何从,新的朝廷能否会一起维护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的和平,许多都是未知数。
不过既然霍青桐与那陈钰两情相悦,待两人成婚后,众人心中的忧虑自然会消退许多。
面对眼神殷切的努尔丁,霍青桐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晕红。
微微垂眸,却并未呵斥于他。
想起那日在回疆时,温泉山谷中,与陈钰的坦诚相待,不由得心头一酸。
待抬起头,却依旧云淡风轻的微微笑道:“我知道,我也在...等他忙完。”
等待那个人平安归来。
而在那之前,自己会竭尽所能,帮忙守住他的江山。
众人见她情绪好了点,脸上这才浮现出笑容。
买买提沉声说了些这几日搜集来的情报。
霍青桐轻轻颔首,旋即秀目微动,看向了他,轻声道:“为何感觉,这次有关北方的情报没有之前那样细致。”
买买提“嗯”了一声,解释道:“咱们各路联军这些时日来,都遵照那位长平公主的命令,驻扎在京城周边,情报一类的活,都是红花会的人在负责,但是前日,红花会的陈总舵主听闻京城西北逐鹿县有强盗为祸,故而带着红花会大部前去剿匪去了,没有无尘道长他们相助,探查、巡逻的任务,确实做的没之前好。”
剿匪?
自己没听说啊。
霍青桐秀眉轻蹙,而且前日,那便是那天晚上,自己、李沅芷、骆冰三人参加红花会宴会后的第二日。
心中顿生疑窦。
柔声开口:“这件事,贞云夫人和王坚将军那边知道么?”
这就是联军普遍存在的问题。
此次进军京城,一路上加入的队伍不胜枚举。
虽然靠着陈钰以及汉军诸将帅恐怖的战斗力一路势如破竹,陈钰在时,众人奉他为盟主,听他号令。
可陈钰和郭夫人不在,军队以及那些江湖中人的指挥、情报联络工作,便难以避免的出现了些混乱。
面对霍青桐的询问,买买提、努尔丁等人都摇摇头,表示不知。
努尔丁小声道:“红花会的这段时日经常外出巡逻,他们毕竟是侠客出身,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与正经兵士不大一样。”
故而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霍青桐沉默不语。
努尔丁的说辞,并未叫她打消疑虑。
即便没有往陈家洛与清廷残兵联盟这方面想,可当初对方贸然杀死康乾,火烧乾清宫,这两件事,至今还是叫她无法理解。
她印象中的陈家洛,虽然心善,却足以称得上是优柔寡断,那般决绝,哪怕是为了给喀丝丽报仇,也说不过去。
其次,剿匪这种小事,红花会以前也做过,按照陈家洛、无尘道长、赵半山等人的武功,以一两个当家带个十几人便可解决,何必带着一千来号人出发。
越想越是不对劲。
取来那带着翠羽的帽子戴在头顶,她低声嘱咐道:“我入城一趟,努尔丁,你们将所有的哨骑都放出去,去西边,务必问清楚红花会众人的下落。”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应声。
没过多久,霍青桐策马来到正阳门城楼下。
十几位红衣剑侍立在台阶左右,见她来了,顿时口称“霍姑娘”娇笑着让开条道来。
见到王贞云,霍青桐直截了当的说起了红花会的异动。
王贞云也是微微蹙眉,叫她稍待,自己则去城楼上叫来林平之,仔细询问了一番。
对方倒是知道红花会外出的消息,陈家洛同他说过。
但听自家母亲说起红花会千人齐出,并且至今未归后,脸色便不自然了起来。
大步下楼,唤来几位汉军将领。
不多会儿,随着确切的情报传来,城楼内,王贞云与霍青桐脸上都变了颜色。
“你是说,这位陈总舵主没去西边,而是去了北面!”
王贞云惊怒道:“为何不早报!”
虽然这些时日,常因为担心陈钰与其他人的安危而忧心忡忡,可这不意味着,她不清楚陈家洛此举的利害。
扭头看向霍青桐,神色凝重道:“前几天,这陈总舵主请缨率军北上,剿灭疑似清廷残兵,被长平公主拒绝,红花会与清廷有血海深仇,多半是按捺不住性子,霍姑娘莫要担心,我这就派人前去接应。”
然而霍青桐脸上的忧虑却未减退半分。
踱着步子,深吸了一口气:“如若只是为了剿灭满洲残兵,倒是还好,我担心...担心...”
她欲言又止,直到现在,也并不清楚陈家洛这般大费周章,编织剿匪的由头,叫红花会秘密出营的原因。
可心中的不安,却是愈发浓烈。
咬咬牙:“我亲自带人去。”
说罢径直下了城楼,回到回部大营,刚叫两千黑旗军整装待发。
翻身上马,却见不远处,骆冰与李沅芷正策马而来。
两人刚从红花会的营垒出来,不见陈家洛、赵半山、文泰来等人的踪影。
偌大的营垒,只有几个留守的年迈弟子。
听骆冰与李沅芷的描述,霍青桐脸色愈发苍白。
她不清楚陈家洛到底要做什么,只觉得再也耽搁不得,扭头命众人速速出兵。
转头对骆冰道:“文夫人,你与沅儿快些回城去。”
见她神色这般凝重,骆冰同李沅芷对视一眼,也感觉到了不安,颤声道:“霍姑娘,到底...出了何事,四哥和总舵主他们...”
陈家洛要反?
霍青桐不敢说出这个猜测,细细一想,更觉得是无稽之谈。
对方没有这个动机,就算有,无尘道长、赵半山、文泰来等人也绝不会同意。
可为何他要骗人?
霍青桐百思不得其解,也来不及解释了,再度叫两人回城,不可外出。
可她越是这样说,骆冰与李沅芷便越是担忧。
李沅芷眼眶通红,焦急道:“青桐姐姐,你快说呀,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如今师父不在,如若红花会的这些朋友、长辈也出了意外,又该如何是好!
骆冰则冷静了几分,温柔的看向霍青桐,坚定道:“我与你一起去,我是红花会的第十一当家,弟兄们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我也去!”
李沅芷跟着叫道,凝视着霍青桐:“青桐姐姐,我从师父还有秋水师娘那里学了不少武功,师父不在,我会保护好你的,你...莫要也丢下我。”
说着,已然泪光盈盈。
霍青桐看了眼营垒右侧,由王贞云派来配合自己的一整队红衣剑侍,深吸了一口气。
再度看向两人,颔首道:“好,咱们一起去。”
与此同时。
建平以北的山道上,红花会的大队人马正急速向北挺进。
连着两日赶路,众人已经是人困马乏,可士气依旧高涨。
谈及后面抓住那伙儿鞑子残兵,要如何大战一场,展现红花会的威风,众人哈哈大笑,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陈家洛策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赵半山、文泰来等人的声音不断传来。
他脸色黯淡,并未回头。
直到七当家“武诸葛”徐天宏策马来到他身边,连续呼喊了好几声。
陈家洛这才如梦方醒,猛然看向他:“七,七哥。”
徐天宏微微皱眉,见他心绪不宁,语气温和道:“总舵主这是怎么了,有心事么?”
陈家洛连忙摇摇头,强笑道:“就是...有些过意不去,天寒地冻的,叫兄弟们吃苦受累,家洛感觉对不住大伙儿。”
徐天宏凝视着他瞧了一阵,打趣道:“总舵主说的哪里话,咱们虽是兄弟,可整个红花会,同样是你的属下,何必这般生分。”
“七哥。”
陈家洛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
他明白,徐天宏智略出众,自己若不慎重,极有可能被对方瞧出端倪来。
好在徐天宏很快收回了视线,微笑道:“总舵主说的对,这天寒地冻的,就不让周绮她们母子跟着一起出来了,咱们早去早回,免得叫她们担忧。”
“七嫂...”
陈家洛眼神又黯淡了几分,心道,等回头见了康乾,还得提醒一番,待救出喀丝丽之后,断不能叫七嫂母子有半分损伤。
正想着,徐天宏又道:“前几日,总舵主提议率红花会北上,长平公主殿下没有应允,可这次咱们出来,她又应允了,总舵主可知这是为何?”
陈家洛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