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看向徐天宏,对方其貌不扬的脸上挂着些许看穿一切的笑意:“总舵主撒了谎,是也不是?咱们这次出来,无论是长平公主,还是郭夫人她们,俱不知晓。”
看着徐天宏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陈家洛心中更是惊惧,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心道,七哥他,是不是已经...
但听徐天宏叹了口气,温声道:“其实、二哥、三哥他们,大抵都是知道的,总舵主,你之所以要带着兄弟们暂离京城的缘由,是跟陈盟主有关吧。”
“七...哥?”
陈家洛眼眶一热:“我对不住你们...”
歉疚缭绕在心头,正要将其中的事如实道来,却听徐天宏柔声道:“咱们是兄弟,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陈盟主与霍姑娘大婚在即,这场面,你不愿看到实在正常不过。大伙儿都知道你的心思,无论这北面有没有鞑子残兵,兄弟们都愿意陪你出来散散心。”
原来,七哥是这样认为的。
陈家洛回头看了眼,此刻,赵半山、文泰来等人轻柔的眼神也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他瞳孔震颤。
扭过头,脸色苍白。
也是,这些兄长,兄弟,怎么可能想到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总舵主,竟有一日,会与鞑子同流合污呢。
想到这里,陈家洛不禁流下泪来。
见状,徐天宏也是叹了口气,柔声劝慰道:“你与霍姑娘...罢了,不说这个。天下即将太平,咱们这么些年来的坚守,总算是还有意义,你与三哥、十四弟杀了康乾,虽然鲁莽了些,却也算是为十弟他们报了仇,如若始终无法释怀,等此次回京之后,兄弟们就陪着总舵主你浪迹天涯,再不见她和陈盟主了便是。”
与霍青桐无关。
陈家洛心中悲戚,自己倒是想一走了之,或者干脆自刎。
可喀丝丽她,还在陈钰的手中,无论如何,自己都...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有些疲惫,苦笑道:“我知道了,七哥。”
旋即打起精神:“等出了这片山道,咱们再赶些路程,今晚在更前面的落花谷暂歇。”
“落花谷?”
身后,蒋四根操着一口粤语,吐槽道:“这地方一听就扑街,咱们是红花会,它偏偏叫落花谷,真不吉利,总舵主,能不能换个地方。”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说他是评书话本听多了。
就像那个什么凤雏和落凤坡。
听着众兄弟的调侃,陈家洛心中又是一痛。
想着,晚些时候定要跟傅康安说清楚,叫他务必保证这一千余弟兄的安全。
等救出喀丝丽,他再一一到这些手足面前磕头谢罪,即便他们拳脚斧钺加身,也绝不求饶。
傍晚时分,众人抵达山谷外。
连着赶路,实在叫红花会众人疲惫不堪。
当即支起帐篷,埋锅造饭。
不消片刻,山谷中便升腾起了袅袅炊烟。
随着夜幕降临,陈家洛并未与无尘道长、赵半山等人饮酒,而是借着去周边探查的功夫,孤身出了帐篷。
寒风甚是凛冽,刮的他的面颊生疼。
陈家洛穿行于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之中,没过多久,便抵达了山谷高处。
望着下方帐篷内外燃起的火光,他微微垂眸,眼眶殷红。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只当是傅康安到了,他冷冷开口:“来了?”
“总舵主?”
听见那熟悉的嗓音,陈家洛脸色骤变。
忙转过身来,只见几步之外,站着个黑布遮面,双眸炯炯的男子,正是余鱼同。
见陈家洛满脸诧异。
余鱼同微微一笑,打趣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刚才我去找三哥他们,想着咱们兄弟喝个几杯的,结果听他们说,你独自跑出来散心,所以就追来了,看来我现在的轻功有进步,都没让总舵主你发觉。”
“十四弟...”
陈家洛身躯剧颤,对上余鱼同那赤诚的视线,一时慌了分寸。
好在余鱼同并非发觉他此刻的异状。
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跟着向山谷下方看去,感叹道:“真好,还是兄弟们在一起的时候自在些,咱们毕竟不是做官,做将军的料,红花会是江湖出身,最终也该回归江湖才是。”
见陈家洛不语,余鱼同扭头看向他,犹豫了片刻,温声道:“白天你跟七哥说话的时候,我都听见了,总舵主,你若想阻止陈盟主与霍姑娘的婚礼,我愿与你一起去。”
“我...”
陈家洛一时语塞,但见余鱼同眼神坚定,扭过头道:“十四弟,休要胡言,青桐与陈盟主两情相悦,我有什么资格...”
听见两情相悦四个字,余鱼同眼神黯淡了几分。
苦笑道:“也是,这种事,总舵主是做不出来的。”
他缓缓抬手,将脸上的黑布拽下,露出了一张被火烧伤,狰狞可怖的面容。
“十四弟...”
陈家洛怔怔的凝视着他。
但见余鱼同神色落寞,轻轻开口:“师妹她...也喜欢陈盟主,总舵主现在是何等心情,我再明白不过,说来说去,总归是我对不住师妹,而总舵主你,这些年来,也难说就对得住霍姑娘。”
陈家洛一时语塞,见余鱼同颓然坐下,稍有犹豫,也缓缓坐在了他的身旁。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
陈家洛率先开口,垂眸道:“我与青桐,毕竟未曾成婚,十四弟,你与沅儿原本就是夫妻,陈盟主带走沅儿,你...难道不生气么?”
余鱼同眼神凄苦:“生气,绝望,不解...总舵主,你现在的所有情绪,我都感同身受,只是...”
却不是为了李沅芷。
他知道,自己从来就算不上是个好丈夫,成婚多年,也从未尽过丈夫的本分。
两人不过是从强行凑一对的夫妻,又回归了师兄师妹的身份,这一点,他不觉得自己能去责怪陈钰。
唯独令他无法释怀的,是骆冰。
即便此时此刻,他已明白文泰来献出妻子的缘由和苦衷,可依旧会觉得伤心。
一想到那清丽飒爽,待谁都挂着笑容的女子,如今私底下给陈钰做了妾侍,心中就疼痛难言。
望着身旁的兄弟,陈家洛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期冀。
与康乾合作,将这些手足带到这里,那股愧疚感近乎要让他崩溃了。
此刻的他,迫切的需要有人来理解自己,理解自己的行为与动机。
咬咬牙,缓缓开口道:“陈盟主...陈钰,兴许是个英雄,若无他,红花会不至于有今日,可同样的,此人好色无厌,风流多情,与我红花会坚持的侠义并不相符。”
余鱼同惊诧的看向他,显然是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谦卑和气的兄长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间颇有触动,点头道:“不错,所以即便有兄弟表示,等天下太平后,叫咱们也去他手下做事,听他调遣,我并不赞同,我心中的总舵主只有一个,那便是总舵主你。”
说着叹了口气:“原本这次跟着四哥提前来京,我是没想着活着回去的,谁知...罢了,等一切结束,我还是找个和尚庙待着吧,四大皆空,就不会有烦恼了。”
陈家洛犹豫许久,鼓起勇气开口道:“十四弟,如若我选择与陈钰为敌,你待怎样?”
余鱼同猛然抬头,但见陈家洛那双黝黑的瞳孔凝视着自己,心中一喜。
只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想着哪怕与陈钰为敌,也要将霍青桐带走了。
旋即正色道:“总舵主,你不仅是我的统帅,同样的,也是我的兄长,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无论多艰难,弟弟都会追随你。”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吐槽。
且不说霍青桐愿不愿意抛下族人,抛下如今心仪的男子跟他们走。
他俩要是真去大闹,对上陈钰,一顿毒打想必是逃不掉的。
不过那又如何。
余鱼同想起马牙山上的那个夜晚,想起营帐内,陈钰与四嫂、沅儿...
顿时面红耳赤。
咬牙切齿道:“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叫他...收敛些,莫要小瞧了咱们红花会,更不能小瞧了总舵主你。”
四哥四嫂的决定,他没资格指责。
陈钰对红花会有恩,他也承认。
可四嫂是响当当,赫赫有名的“鸳鸯刀”,才不是任由他折辱的妓...妓...
即便是在心中,余鱼同依旧不忍说出那两个有损自己心里仙女一般的四嫂的词。
见他这般热诚,陈家洛感动不已。
握住余鱼同的手,含泪道:“好兄弟,你知道我的痛楚,我就知道,不管别的兄弟如何,你总是能理解我的。”
见他黯然神伤,余鱼同更是心疼,同样含泪道:“总舵主不必担心,不管陈盟主事后如何处置咱们,兄弟我都...”
话音未落,身后,几道身影悄然从雪地里爬来,微微抬手,手中的强弩已然对准了余鱼同的后背。
陈家洛心头一凛,猛然将余鱼同护在身下,厉声喝道:“住手!”
那几人吓了一跳,忙不迭的从雪地里爬起来,惊慌失措的跪地叩首。
余鱼同此刻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瞧见那些身穿白色皮甲,带着清军头盔的男子,顿时眼露凶光,咬牙道:“鞑子,有鞑子!!!”
说着便要拔剑。
陈家洛慌忙拦住余鱼同,低声吼道:“傅康安,你给我滚出来。”
不远处,树林窸窸窣窣的,好似有穿行声。
片刻之间,一位同样身着甲胄,俊朗清雅的清军将领缓步走出。
见到来人,余鱼同目眦欲裂,双目血红,失声道:“你...你没死!京城那会儿,你是诈死!好个奸滑之辈!”
傅康安并未理会这金笛秀才的喝骂。
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陈家洛面前,忽得拍拍膝盖,与同行的其他几个清军将领一样,跪在了他的面前,恭敬道:“奴才傅康安,叩见大清国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
余鱼同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望向身旁的陈家洛。
一时如坠冰窟:“总...舵主?”
陈家洛脸红了一阵,犹豫着抬起右掌,轻轻在余鱼同肩头拍了拍。
柔声道:“十四弟,这其中缘由,且容我慢慢与你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