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仙镇。
大火冲天,炙热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以及血腥味。
镇子内外,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尸体。
士兵们高举屠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煞气。
惨叫声与哭喊声不绝于耳。
却无法激起这些屠夫的恻隐之心。
就像是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相互争夺着女人和财货,甚至会为一串珠子而拔刀相向。
傅康安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几个侍卫的护卫下缓缓进入镇子。
望着那些已然失控的手下,脸色阴沉的可怕,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即便提前下达了不可屠戮的命令,可这些将士早在离开落花谷时,便已得到皇上的提前降旨。
他是主帅不假,可再大,也大不过皇帝。
奉旨屠戮,鸡犬不留,等于完全解除了对军队的限制。
而一支没了限制,没了约束,没了底线的军队,即便是他,也万万控制不得的。
“大帅...”
身旁的王剑英、王剑杰兄弟毕竟是江湖出身,这些年来,虽然为朝廷办事,为江湖不耻,可一句各为其主,总是能说服自己。
然而如今看着眼前宛若人间炼狱一般的惨状,兄弟二人心中皆有不忍。
齐齐看向傅康安,希望对方能够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威势,出言制止。
傅康安神色冷峻,犹豫许久,终究是没有开口。
这些人违抗军令,着实令他愤怒,但接下来还要率领这虎狼之师进攻涿州,如若此时叫军心不稳,倒是得不偿失。
事已至此,再责怪那些不听号令,执意劫掠的将帅也已经晚了。
倒不如由他们去。
挥手招来心腹,压低声音道:“告诉马都统他们,本帅最多再给他半个时辰,抢够了,杀够了,就给本帅老老实实的建立防线,如若坏了南下大事,本帅会替皇上,砍下他们的狗头。”
那侍卫不敢迁延,连忙策马去了前边,与诸将转达傅康安的话。
闻讯,那些将领们脸上都浮现出揶揄的神色,像是早已料到自家大帅会妥协。
那马都统是个四十出头,肥胖壮硕的中年男子,此刻神情甚是倨傲,抱拳,高声叫道:“叫傅大帅放心,为了皇上,为了大清社稷,末将与手下的三千儿郎必定披肝沥胆,战至最后一刻,不过在那之前嘛...”
他话锋一转,肥硕的胖脸上透着残忍的笑意,搂住那侍卫的肩头,阴恻恻道:“士兵们打仗,无非是图些娘们儿、金银珠宝,鬼知道京城那边有多少追兵来,弄不好老子这些手下一个都活不下来。为了叫他们做个饱死鬼,还请大帅许个方便,接下来我等要做什么,他老人家都莫要管。”
那侍卫同样出身八卦门,但见周遭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忍不住颤声道:“马都统,都...都这样了,您...还要做什么?”
却见那马都统与周遭其他将领对视一眼,皆发出令人胆寒的狞笑。
将之推开,厉声道:“给我搜,不管男女老幼,长得漂亮的都拉到街上来,公的,丑的,剁成肉泥。”
那侍卫瞧着众人近乎疯癫的模样,着急忙慌的跑回傅康安身边。
听见禀报,傅康安脸色阴沉许久,却是大笑出声:“好,马老五这是出息了,他既愿意为了皇上抛却性命,本帅又何必吝啬,且由他去。”
“大帅!”王剑杰还欲劝阻,却被兄长王剑英抢先捂住嘴巴。
周遭那些兵士听闻大帅不管,亦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要发泄心中的暴戾。
傅康安果真再未下令劝阻,冷着脸策马穿过街道,殊不知暗处之中,早有一双眼睛盯住了他。
“少爷...怎么样了?”
街角的院落之中,一位面目丑陋,断了条右臂的瘌痢头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青年。
胡斐松开右手,从院墙上轻轻落地,此刻,胡子拉碴的脸上甚是阴沉,一字一顿道:“是傅康安。”
听闻这个名字,身后,一位怀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娃的俏美妇人脸色稍变,颤声道:“傅公子...不...他,他怎的会在这里。”
胡斐摇摇头。
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这狗鞑子之前定是诈死,平四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造孽,继续为害百姓,你与周大哥他们速速护着马姑娘母子三人南下涿州,他们都是金蛇营的人,只要亮出身份,涿州的汉军定会为你等提供庇护。”
听他这样说,平阿四顿时着急摇头:“少爷,外头何止千军万马,你若是这般出去,与主动寻死何异,小人承蒙胡大哥厚恩,你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对得起胡大哥夫妇,又如何对得住此刻仍在沧州的少奶奶。”
胡斐对上马春花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开口:“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初我与陈兄弟在宋国的仁义庄相识,分别时曾告诉过他,胡斐要闯荡江湖,专杀恶贼,扫清不平之事,既然说了,便该说到做到。擒贼先擒王,我看他身边那些侍卫没几个像样的好手,只要拿下他这位主帅,便有机会拿他的性命胁迫于他,放过镇中百姓。”
“这...太冒险了。”
马春花轻咬嘴唇,抬头道:“胡兄弟,我...我与他是旧相识,当初在马家堡,你...该知道吧,这两个孩儿...”
“我大抵猜到了。”
胡斐点点头,想起对方那死去的丈夫,飞马镖局徐峥的面容。
如若真是两人的孩子,怎么生的这般可爱清秀。
想来是当初在马家堡,这马春花与傅康安珠胎暗结,未婚先孕,不得已嫁给同门师兄。
而当初在德州,傅康安派人针对徐峥一行人的袭杀,也是为了抢回自己的这两个亲生儿子。
看着眼前的妇人,胡斐猛然间回想起数年前,对方在商家堡时的样貌。
那时的马春花,跟在父亲马行空、师兄徐峥身边,青春靓丽,姑且也算是他生命中,第一个产生过好感的女子。
可彼时的喜欢,如今只化为无奈的轻叹,移开视线缓缓道:“马姑娘,你实在是对不住徐大哥。”
“我...知道...”
马春花眼眶泛红,低头垂泪:“师兄他...也知道,唉,阿斐...不,胡兄弟,我此刻提起这个,是想说,这两个孩子,是傅康安的亲骨血,你...不必冒险前去,只要假作以我母子三人的性命为要挟,虎毒不食子,他...应当是会听你的话的,我知道,当初那位陈盟主将我交给金蛇营的那位何姑娘,大抵便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是后来以为傅公子死了,没...没用上。”
胡斐沉默了一阵,却是摇摇头:“傅康安是什么样的人,我很了解,此人心如铁石,未必会怜惜你三人的性命。”
说着看向那天真可爱的一双稚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这兄弟二人甚是喜爱。
发自内心的来说,既不愿让他们与马春花陷入危险,也不愿叫他们回到那刽子手的爹爹身边。
当下不再犹豫,招来金蛇营的四人,表示自己待会儿拿住傅康安后,叫他们伺机从屋后逃走。
即便平阿四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示反对,胡斐也依旧坚定。
深深的望向对方:“平四叔,如若今日在这的不是我,而是我爹爹,他会如何选择?”
平阿四老泪纵横,哽咽道:“少爷...”
“替我告诉夫人,好生抚育孩儿长大,若是我回不去了,还请平四叔再受受累,替我教导我的孩儿。”
胡斐丢下这句话后,当即转身,握紧手中长刀,以极快的速度飞身出院。
这边,傅康安正在众侍卫的护送下向南而行。
夜色中,忽得窜出一道身影。
从众人头顶越过,直奔向他。
“什么人!”
王剑杰大惊失色,怒吼出声:“有刺客!”
说时迟那时快,胡斐的武功近些日子又有精进,面对阻拦自己的侍卫,胡家刀法招数惊奇,将那些兵器尽数拨开。
瞬息之间,便已近了傅康安的身,长刀横在这位清军统帅的脖颈之上。
朗声笑道:“傅公子,咱们许久不见呐。”
继而怒目圆瞪:“都别动,否则别怪爷爷我刀下无情。”
“你...是何人?”
傅康安又惊又怒,见来人留着大胡子,高大挺拔,完全没认出来,此人就是自己曾在商家堡见过的那个少年。
然而此刻小命被对方拿在手上,还是不敢过于放肆。
冷冷开口:“阁下是天地会的,还是金蛇营的,有话好商量。”
胡斐看着周遭惨状,只觉郁气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