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硝烟逐渐散去。
在上万汉军、回部军、以及各路江湖义军的围剿下，这支由武英殿大学士、一等嘉勇忠锐公傅康安率领的清廷最为精锐的具装部队，终究溃败。
步军、神机营，大部被围歼，原本布置在西侧的精锐骑兵，也在郭夫人、宁中则二人亲自率军冲杀下被尽数歼灭。
少许身负重伤的士兵选择了放下武器投降。
只有最后一撮，护卫傅康安的亲兵，将身中数箭的主帅护在队伍里，打算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霍青桐策马来到军阵前方，从高处俯瞰下方的地势。
白皙的脸上瞧不出喜怒。
抬眼扫向四周，密密麻麻的军队已然将此处围的水泄不通。
用四面楚歌来形容此刻傅康安的处境，那是再合适不过。
这满洲皇帝的刽子手...再也逃不掉了。
“怎么样了。”
郭夫人翻身下马，与同行的宁中则一并看向下方：“除了康乾，此人便是清军的最高统帅，如若将他拿住，无论是生是死，京畿的大战必会加快结束。”
事实上，在得知傅康安抛弃京城外的大军先行逃走时，她的心里也是有几分烦躁的。
对方狡猾而多智，若是叫对方逃走，与其他的清军汇合，局面会更加复杂。
万幸是将对方堵住了。
霍青桐一直很尊重这位襄阳来的女侠，跟着下马后，柔声开口道：“我方才已经派人下去传信了，对方拒绝交流，想必是要鱼死网破，他手下有很多厉害角色，怕是还有一场苦战。”
“围住了就行...”
宁中则冷冷道：“他是鞑子的忠臣，咱们这边也不乏忠诚良将，真要拼命，谁又会怕谁。”
不远处，骆冰、李沅芷早已红着眼眶，随时准备动手。
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两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疲惫之色。
郭夫人缓缓收回视线，轻声道：“再等半个时辰吧，叫大伙儿都休息休息，此人手上血债累累，今时今日，总到了该他偿还的时候。”
......
与此同时，傅康安听着手下的呼唤，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这位清军主帅此刻出奇的狼狈，原本俊朗儒雅的脸庞沾染了血污，头盔丢了，辫子披散，显得狼狈不堪。
“大帅，大帅！”
众将见他醒转，顿时又喜又悲。
一位镶蓝旗的都统将军哽咽开口：“大帅，咱们的人，全完了，全都完了。”
失败...
彻彻底底的失败。
傅康安在王剑英、王剑杰兄弟的搀扶下坐起身来。
身后的数支箭矢虽然不致命，却令他疼的眉头蹙起。
他抬头看向上方，那些黑压压的，全都是敌军。
不同于其他将领，傅康安意识到自己战败之后，并未表现的歇斯底里，悲怆不已。
事实上，身为沙场宿将的他，从抛弃京城外的大军南下起，就已经有了战败的预期。
“皇上...放弃京城，命我等蛰伏以待时机，康亲王那些懦夫自从逃往关外后，便不敢南顾，骤然发兵，亦无法为我三十万大军提供充足的粮秣、辎重...”
傅康安缓缓叹息，眼神灰败：“我军没有久战能力，唯一的胜机，便是随着皇上迅速攻克京城。可我却听从皇上的旨意，脱离大军而走。皇上啊...您的圣旨，生生将我手中骁勇善战的士卒变成了不受控制的野兽，傅康安今日之败，一败在庙堂，二败在人心，仔细想来，早成定局。”
听他感慨，在场的一众心腹无不低头。
惧怕、后悔、无措...
种种情绪交织，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大帅。”
王剑英，这位出身福威镖局，傅康安手下的贴身侍卫跪地行礼，抬起头道：“您对我兄弟二人有提携庇护之恩，这些年来，我与剑杰享受着大帅赐予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如今正到了报恩的时候...我等愿拼死为大帅杀出一条血路。”
即便始终承受着江湖上的嘲笑。
可这些年的日子是何等舒坦，王氏兄弟二人，乃至在场的其他侍卫，都彼此心知肚明。
世人痛骂他们为走狗，自甘下流。
然而对他们而言，傅康安这位主子自始至终都对他们极好，难不成非得抛弃一切，拿着整个门派的身家性命去赌反清复明的成功？
就算是成功了，取代满洲人坐上皇位的那个朱明皇帝，对他们，难道还会更好些？
而此时此刻，知晓自己手中已然沾染了红花会的鲜血，断难善终的下场后，王剑英、王剑杰、这些出身江湖，沉浸在荣华富贵中多年的侍卫，最终做出了身为江湖人的决定。
见着这些平日里不大看得起的侍卫都纷纷开口。
那些将领咬咬牙，脸上惧色消退了几分，纷纷请战，表示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护着大帅杀出重围。
傅康安沉默了。
从落花谷亲手覆灭红花会这一宿敌，到意气风发的出谷，向京城进发，再到抛弃部下逃走，南下进攻涿州，最后是这东仙镇之败...
短短数日，他的情绪一波三折。
可现在，却是出奇的平静。
缓缓开口道：“我...没有下令开炮，叫你等有今日之难，你们...不怪我么？”
众人沉默许久，只听一苍老的将领叹息道：“大帅说的哪里话，如若末将唯一的小孙子当时也在那荒村之中，末将怕是也难下决心，此乃人之常情。”
更为重要的，是那压在众人头顶的真相。
即便当时开炮，最多也只是压住南侧的敌军，当郭夫人与宁中则率领的大汉铁骑加入战场后，这场失败便已成定局。
“人之常情...么？”
傅康安苦笑道，许久，抬起头来，缓缓开口：“派人去送信，就说，本帅要见汉军的统帅。”
不久之后，得到消息的郭夫人、霍青桐、宁中则，连同骆冰、李沅芷等数人下了山坡。
那些清军眼神警惕，却听从命令，缓缓的让出了一条道。
傅康安高坐于一棵歪脖子树下，视线瞥向远来众人，喃喃道：“不得不说，陈钰那狗东西真有福气，这些女子，个个貌美如花不算，还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即便放眼皇上的后宫，也没有能与她们相比的。”
随着郭夫人与霍青桐来到他的正前方。
傅康安强忍着背上箭伤的剧痛，在王剑英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儒雅的施了一礼：“败军之将，清廷傅康安，见过两位将军。”
霍青桐早先与他打过交道，回部死在对方手上的族人不知凡几。
加上红花会，那些故交的血仇，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甚至连话都懒得与他说。
边上，骆冰、李沅芷眼中满是仇恨，各自握紧手中的兵器，恨不得将他立刻斩杀。
好在郭夫人微微抬手，示意大伙儿不必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