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弥漫的山谷。
石屋内,三人刚吃了饭。
素衣女子做了两盘炖菜,还有一大碗鱼羹。
阿青想要收拾碗筷,却被对方嫌弃的拍了拍手腕,示意她莫要捣乱。
自己微微俯身,将陶碗尽数整理在了一起,蹲在门边清洗。
望着她苗条婀娜的身段,红衣丽人噗嗤一笑,柔声道:“这么多年来,二妹还是这般美。”
素衣女子娇躯轻颤,似是羞赧的扭过头:“你们说你们的,莫要拿我开心。”
旋即微微垂眸,幽幽道:“美有什么好,若说容貌,姐姐你远在妹妹我之上,可这容貌从头到尾给咱们带来了什么,只有数不尽的痛苦。”
“你总是这样谦逊。”
那身着红衣的美人儿眼神也是黯淡了几分,轻声叹息:“已经记不得过了多少年啦,也不知道苎萝村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同是出身苎萝村,只不过一个住东村,一个住西村。
眼见着气氛忽然有些压抑,红衣丽人自嘲似的抿嘴笑道:“想不到那些公侯将相斗来斗去,求而不得的长生不老,最终却是落在了咱们两个身上,真是时也命也。”
素衣女子没有抬头,只轻轻开口:“在这里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再不必去管世间的纷扰,安静的很,我喜欢安静。”
“我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很不错,再不用假意奉承什么人,不用强颜欢笑,我爱使剑,三妹又是使剑的大师,我能随时向她请教。”
红衣美人微笑道。
说着看向正坐在石凳子上的女子:“后来呢,他替你治好了你的老白,又为你的羊群找到了新鲜的草场,因为这个,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阿青清澈的眸子眨了眨,点头,又摇头:“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白公公,只是又高兴,又感激,倒是没有往那上面想。”
听她这样说,那素衣女子忽得放下手中的陶碗,没好气道:“人家都说了,他是人,是人,你非把他当做什么白猿成仙,我要是他,早就不理你了。”
见阿青虎着脸,似是有些不大高兴的模样。
红衣女子笑吟吟的坐回到石桌旁,感叹道:“也不能全怪三妹,且不说外形上的区别,如若真是人,又怎么会飞呢,便是我看了也会怀疑。”
说着想起之前阿青描述的那副,两人鸡同鸭讲的模样,一时觉得有趣的紧,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也没忘记正事,忙不迭的追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阿青看向门外的青草地,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
眼神柔和了几分,缓缓开口道:“那片草地很清脆,很肥美,有草,有干净的水,老白它们很喜欢待在那里,我想让他去我家里做客,他不愿去,所以我记下地点后,就每天带着羊群去那片草地吃草,空闲的时候,我总爱与他说话,多数时候他都在打坐,偶尔会睁开眼,与我说上几句...我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我家做客,他说,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然后我说,那我去你家做客,他说,他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回不去。”
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秦国、还是燕国?
红衣女子思忖了一阵,总觉得事情没有那样简单。
真若如此,这丫头后来也不至于跟对方分离。
忽得抬起臻首,柔声道:“你的剑法,都是他教你的,是不是?”
阿青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开始是他要看我耍剑,我说我不会,他就盯着我瞧,眼神说不出的古怪,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如果我要抢你的羊去吃,你会怎么对付我?我说,你是好的白公公,不会抢我羊的,不然你也不会救老白了。”
素衣女子将手中的麻布丢在水盆里,冷冷道:“跟你说话真费劲,人家也算是有耐心的。”
那红衣丽人则抿嘴轻笑:“他定是瞧出你是万中无一的使剑天才,故意考校你呢,你以竹棒作剑,那时还全然不懂什么是耍剑,自然不知他的心思。”
阿青点了点头,回忆着当初细节,思忖着继续开口:“他说,假如嘛,假如他是个坏人,现在就要抢我的羊宰了吃,我就拿出竹棒,要戳他眼睛,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开口,说我偷学他的武功,是虾头女。”
“你偷学了?”红衣女子好奇道。
阿青努了努嘴:“我之前与你们说了,那不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看过他耍剑,虽然只是极短极短的时间,却是记住了一招半式,之前有隔壁村子的泼皮趁着天黑要偷我的羊,我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打跑了。”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道:“后来我与他说了这件事,他看我的眼神就怪怪的,念叨着什么难道是那会儿?我没注意听,当时他在用菌子熬鱼汤,我肚子饿了,在淌口水。”
素衣女子与红衣女子:~(??ー`~)
......
一段时间后。
青草遍地的河谷中。
陈钰抚摸着怀中的山羊,视线停在不远处,吃饱喝足后躺在地上睡觉的少女。
眼神甚是复杂。
对方十三岁的时候,曾看过自己舞剑。
以及适才她用竹棒戳自己眼睛时,举手投足间,那股熟悉的真独孤剑意。
已然想到,多半是当初自己与逍遥子在逍遥游中交手那会儿。
也就是说,这位鼎鼎有名的越女剑,其实剑法是来源于自己?
不过只是通过时间的缝隙看上一眼,便领悟了真·独孤九剑的门道,此女天赋之恐怖,可见一斑。
陈钰目光微动,视线内,少女闭着双眸,秀丽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此刻正睡的酣甜。
家中,如今能掌握真级别武功的,唯有霸天、秋水、童姥三人,就连花娘和林朝英都要差上一些,并且掌握武功的,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他的助力。
此次皇城之战,应对徐福,他甚至都不放心叫几人以身涉险。
忽然想到,如若自己找到回去的办法,能否将对方也一并带回去。
靠着对方堪称古今无双的天赋,应对徐福的决战,也会更有几分把握。
书中的阿青,本是越国牧羊女,之后与范蠡结识,在对方的引荐下见到了越王勾践。
彼时勾践正忙着卧薪尝胆,复仇吴王,阿青身怀绝世剑术,于是勾践令她教导自己的军队剑法。
最终成功灭吴。
听起来似乎是个很圆满的故事。
只可惜在这个故事里,阿青却对范蠡产生了情愫,并且因爱生恨,恨上了范蠡深爱的西施。
攻破吴宫之日,原本教导完越国士兵便失去踪迹的阿青去而复返,一个人,一根青竹棒,范蠡用来抵挡她的一千甲士、一千剑士竟不能挡!
那可不是一般的剑士,而是阿青本人教导过的,学过阿青神剑影子,杀的吴国大军溃败的千名剑客。
然而在见到西施之后,阿青却又是莫名其妙的自惭形秽起来,感觉这位夷光姑娘美的令她崇敬,于是没有杀她,转头又带着自己的羊群溜了。
从此江湖再没有越女剑的传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陈钰心中吐槽。
反正自己是不会因为别的比自己长得更帅的男子而惊奇和羡慕的。
话说一个花季少女爱上几十岁的老头本身就很可怕好么?
放在后世,就应该抓起来直接电。
只是这丫头...
陈钰凝视着不远处仍在熟睡,天真秀丽的少女。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后,许多故事与他记忆中的都大不相同。
这些日子听她絮叨,除了羊就是羊,应当是不会喜欢范蠡的才是。
要带回去么?会不会引发什么时间的问题。
正想着,却是不自然的苦笑起来。
带个毛,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呢。
于是将怀中的山羊赶走,再度盘腿,专注研究起了那张无名残篇。
不同于此番另外获得的三门可立即掌握的神功。
这无名残篇得到了所需的融合卡和升级卡,却仍然处于吸纳融合的状态。
陈钰过去几日,试着用体内的精纯内力汇入其中。
发现有些作用,于是在少女牧羊的时候,都在运转内力,试图加速这个过程。
只希望这残篇完整后是类似于《道心种魔大法》那样的武功,圆满后能破碎虚空,打开归去的通道。
这边,少女睡饱了,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清亮的眸子。
站起身来,发现陈钰照旧在打坐,于是没有打扰。
稍稍活动了下筋骨,见自己的羊群正乖乖的在吃草,秀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
走上前,搂着两只小羊亲昵了一番,又是放下。
缓步来到陈钰身旁坐下,见那墨灰色的长剑正在一旁吞吐着剑芒,好奇的想要用手触碰。
却见陈钰忽得睁开双眼,淡淡道:“不想受伤的话,就不要碰。”
阿青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长剑发出“嗡嗡”的剑鸣,飞掠而起,斜斜朝着陈钰斩去。
陈钰早有防备,亮出双指。
以金刚不坏加持的食指中指为剑,与那墨灰色的剑身碰撞,响动清脆,迸发出火星。
一人一剑的动作都是极快,几乎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
片刻之后,结果还是一如既往。
陈钰制住了那把不听话的剑,按在地上几拳砸了下去,这才消停了。
阿青好奇的眨眨眼,不解道:“它为什么总是攻击你。”
陈钰微微蹙眉:“我身上有它不喜欢的气息,这股气息被它压制了许多年,攻击已然成了它的习惯。”
这把剑乃独孤求败以身所化,容纳了这位剑道宗师的体悟与孤傲,看似普通,实则锐不可当,为天下冠。
如今独孤求败的意识全然消散,这剑彻底成了无主之物。
虽然在皇城中并肩作战过,可并不代表这把剑就认了他做主人。
阿青听不太懂,想了想,掏出了自己的竹棒,笑眯眯的递给他。
见陈钰瞥了自己一眼,她大大方方道:“你对我和老白它们都很好,又帮我们找草地,又做饭给我吃,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也不去,实在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跟竹棒就送给你吧,它很听话,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从来不会闹脾气。”
“我谢谢你。”
陈钰没好气道,对方手中是再普通不过的竹棒,自己要来又有何用。
真想玩棒子,回去找趟马大元,或者郭夫人,丐帮的青竹棒才是好东西。
只是一想到那端庄秀丽的妇人,眼神又是不免浮现出几分担忧之色。
神书蓉儿临走前说的话犹在耳畔回荡。
自己忙着对付徐福,也不知对方现在如何了,有没有被幻境影响。
芙儿就不说了,襄儿有时会跟她一起睡,万一说些梦话,亦或者平时交谈时说漏了嘴,又该如何是好。
阿青听他道谢,却是迟迟不接自己的竹棒。
有些沮丧的垂下头,低声道:“你是不是又在想家里的事?”
“嗯?”
陈钰讶异的望向她,这丫头有点敏锐啊。
阿青见他没有否认,抿了抿嘴唇,抬起头,真诚的看向他:“白公公,这个地方很好,你要是觉得没趣,我也搬到这里来住成不成?咱们没事还能说说话,做个伴。”
但见陈钰沉默不语,直直的凝视着自己。
她微微垂眸,声音娇嫩清脆:“其实是我不想你走,阿娘死后,我...就一个人住,我们住的地方很偏僻,除了偷羊贼,平时没人来与我说话,我...总是没劲,虽然有老白它们陪着,但是它们跟你不一样,只能听我说,不能跟我说。”
哦,原来是这种不一样啊。
陈钰嘴角微微抽动,还以为你把我当人了呢。
虽然有些郁闷,但见少女有些哀伤的神色,总归是不忍跟她计较。
目视前方,缓缓开口道:“我肯定是要回去的,有很多人正在等我,而且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办完。”
阿青眼巴巴的看着他,叹气道:“是这样,白公公迟早要走的。”
“嗯,迟早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