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钰复述道。
余光瞥见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终是明白,为何会有那个故事的可能性。
阿青孤单许久,鲜少得到旁人的关心与照顾。
遇上对她好的人,年幼的她,自会产生不舍与眷恋。
即便对方是赫赫有名的越女剑,是剑道一途的巅峰,可此刻的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罢了。
“我想...以后或许能带你去我家做客。”
陈钰轻声开口,阿青顿时欢喜的看了过来,旋即又苦恼道:“可你说了,你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能与你去,可老白它们却是走不了那么远。”
这只是最小的问题。
陈钰心道。
即便找到归去的途径,却也不敢保证能将这少女带走。
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
自己自千年后而来,归去仍旧是自己。
可阿青呢。
对方能承受时光的洗礼,会不会跟随自己去了千年后,立刻就化为白骨呢。
而带对方离去,又会不会牵动历史的长流,引发别的事情呢。
这些都不能保证。
正如当初逍遥子借神书之力,要对尚未大成的“他”下手一样,最终招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陈钰的眸色淡了几分。
真要细究,两人此刻的交流,都有极大的风险。
少女的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不消片刻,便重新恢复了精神,笑道:“明天我要去赶集,想买点稻米饭回来煮着吃,你今天做的鱼汤很好喝,比我自己做的好喝的多,如果配上米饭,会更好吃。”
陈钰瞧了眼对方身后的羊群,打趣道:“想通了?要拿老白它们换米?”
阿青连忙紧张兮兮的摇头,虎着脸道:“不换,我最恨旁人买我的羊去宰了吃了,饿死了也不换。”
说着微笑着解释道:“我想去摸点鱼虾和螺,集市上有人收这些,虽然给的不多,但换咱们俩吃一顿米饭却是够了。”
“真穷鬼啊。”
陈钰以手扶额,旋即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河畔。
阿青好奇的投来视线,他无奈道:“你都说了,是咱们两个吃,我总不好不劳而获,帮你弄几条鱼吧。”
说着露出坚毅眼神,为自己竖起大拇指:“我是钓鱼大师。”
“哦...哦。”
阿青茫然的点点头。
见他飞身而去,不久后,提着竹竿归来,问她讨要了一根麻线,又锤了那长剑两下,用之将竹片削成了钩子,掀开草地抓了几条蚯蚓挂在上面,接着舒坦的坐在河边,开始了垂钓。
然后,到了晚上。
阿青:(゜-゜)
陈钰:(¬_¬)
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这条河里没鱼,可惜,可惜。”
阿青瞧了眼河面跳跃的鱼群,没有说话,又望向了他。
心道,中午咱们吃的鱼就是我抓上来的。
“你行你上。”
陈钰将鱼竿丢给她,自己黑着脸回到草地坐下运功。
不出意外,又是跟之前与曲非烟,阿紫、阿朱她们钓鱼的时候一样。
自己钓不到,旁人随随便便就能钓上来。
这些虾头鱼不识抬举,不钓也罢。
阿青接过鱼竿,乖巧的坐在河水旁,小声道:“鱼儿啊鱼儿,我要用你们去换稻米给白公公吃,你们乖一点,让我钓上来吧。”
然后,到了早上。
陈钰缓缓散去功力,将那古旧的纸张收起。
抬起头,与黑着眼眶的少女四目相对。
“河里没鱼。”
她笃定道。
这瞬间,陈钰的眼眶骤然湿润了。
颇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走上前,将对方手中的鱼竿抽走,一脚踹飞了出去,认真道:“从今天起,我愿称呼你为空军大师。”
阿青不懂空军大师是什么意思。
但听自己也是大师,疲惫之色一扫而空,欢喜拍掌:“好,好,我们都是大师。”
“钓鱼大师。”
“哎”陈钰笑眯眯道,跟着又叫:“空军大师。”
阿青用力点头,欢喜的应了一声:“我是空军大师。”
......
山谷的石屋内。
红衣女子笑的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素衣女子已经将碗筷洗好,此刻背着身子坐在了门边,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抿嘴笑道:“你的意思是,你二人一个从早钓到晚,一个从晚钓到早,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还互相吹捧上了。”
阿青叹了口气,幽幽道:“后来,他用一种奇怪的武功,将河里的鱼抓了十几条上来,说来也怪,他抓能抓到,我抓也能抓到,但只要拿着钓竿,怎么都钓不上来,真是奇怪,我之前没钓过鱼,后面跟着他又试了几次,总是不成。”
“怪不得来到这里后,从来不见你钓鱼呢。”
红衣美人噗嗤笑道。
阿青撇了撇嘴,指向门口坐着的素衣女子:“有她在,根本就不用钓,她往池子边一坐,那些鱼就沉底,一捞就上来了。”
对方羞恼的扭过头:“你再说。”
红衣女子听着两人相处时的趣事,愈发兴致勃勃,连忙追问接下来的事。
阿青眨了眨水汪汪的眸子,轻声道:“我带着鱼,赶着老白它们去集市,想着赶紧换了稻米,回来煮着跟他一起吃,因为晚上没睡觉,我走路的时候都在打盹,路过集市的时候,遇见了几个吴国的剑士在跟人打架,他们赢了还觉得不够,竟是莫名其妙的要杀老白...”
听见吴国剑士,那素衣女子和红衣女子眼中,都浮现出几分憎恶之色。
却听阿青柔声道:“原本老白是要死的,我当时困的要死,也没想到那几个人要动手杀我的羊,反应不过来,只是老白忽然咩咩的叫了一声,赶在对方挥剑的时候,忽然跳开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给老白治病的时候,给它输了很了不得的内力,正是因为这个,老白才侥幸捡了条命,兴许是知道他对自己好,后面老白才跟他那样亲。”
说着看向门外,远处,那只老山羊正昂着头颅,欢快的叫着。
阿青眼神温柔,缓缓收回视线:“他对我,和我在意的东西,总是很好的,我知道,老白也知道。”
红衣女子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微微笑道:“我现在明白,你为何会那样喜欢他,甚至在这等了他千年了。”
阿青的身子颤了颤,眼眶有些泛红。
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继续说道:“老白差点死了,我当时很生气,要找那几个吴国剑士讨要说法,谁料他们不仅不道歉,还威胁要将我也劈成两截,然后又说我的小脑袋瓜子美丽,反正说的都是我很不喜欢的话...”
“当时越国是战败之国,吴国是战胜的一国,那些剑士是夫差派去的,对勾践尚且无礼,更不用说对你这村里姑娘了。”
红衣女子冷冷道。
阿青点了点头:“我觉得他们说话不好听,就不想跟他们说话了,想要抓紧去换米,结果那几个人烦人的很,甚至要用剑割我的腰带,我本想着老白既然没事,就不跟他们计较的,结果他们非要找事,所以我就动手了。”
结果,自然不必多问。
阿青得了真·独孤九剑的剑意,竹棒在她手中,胜过吴越两国最锋利的宝剑。
只用了四招,便将两个围攻她的剑士搞定。
两招废手,两招戳眼。
剩下的六个剑士要为同伴报仇,她当时已然生气,冷笑道:“你们六个打一个,也未必会赢。”
听她描述,素色衣衫的女子幽幽道:“别说六个,就是六十个,六百个,六千个,都未必敌得过你。”
为啥这样说呢,因为自己这受害人亲眼见过。
说着叹了口气:“你与范蠡,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吧。”
阿青眨了眨眼,疑惑的看向她:“谁?”
素白衣衫的女子咬牙切齿的扭过头来,露出了那张倾国倾城的雪白脸蛋。
她与那红衣女子都称得上是古今罕见的美人。
只是两人的美却大不相同。
红衣女子是标志的美,五官、肌肤,都是一眼瞧见的极致美感,浓郁中带着几分刚烈。
而她的,则要更内敛些。
她的美,是越看越深,越看越觉得出众。
五官对比红衣女子,若是单拎出来,甚至还要逊色几分,可合在一张脸上,便生出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睛的怪力。
虽然未施粉黛,肌肤却雪白的,又透着极淡的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暖色。
整个人清清淡淡,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若再凝视着看,甚至会觉得这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在她的面颊上,旁的什么,都模糊了。
“范大夫啊。”
红衣女子见她捂着胸口,气急垂泪的模样,忙不迭提醒:“三妹,你不记得了么。”
“想起来了。”
阿青点点头,蹙眉道:“我不是不记得他,只是忘了他的名字,这都多久了。”
素衣女子扭头哼了一声,顺了顺胸口,像是好受了些。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是的,是叫范蠡,他当时在,他是越国的大官,见到我打伤了那两个吴国剑士,便上前为我说情,不,应该是为那剩下的六个剑士说情,因为他再不开口,这八个人都会死在我的手上。”
“强盗。”素衣女子冷冷道。
阿青没有搭腔,又摇摇头:“也不是,老白毕竟好好活着,我的衣衫也好好的,犯不着杀他们,最多就是戳瞎眼睛。”
说着,语气再度柔和了下来:“他后来告诉我,范蠡是做官的,要为他的大王考虑,所以才要隐忍,我不需要隐忍,谁欺负我,我就更厉害的欺负回去,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这话说的有道理。”
红衣女子微笑道:“这世上多是恃强凌弱之辈,你一个人生活,总是要强硬些。”
“姐姐~”
素衣女子嗔道,再度回过头来,虎着脸道:“她是强硬过头了好么?而且她对我,难道不是恃强凌弱?一天到晚他说他说,你就是被他教坏了。”
阿青这次没有反驳她,只淡淡道:“他还说,如若一个男子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投入他人的怀抱,那这种心爱就谈不上心爱,他也许是个好官,但绝不是什么好丈夫,因为在成就个人功名伟业青史留名与所爱之人的选择中,他选择了前者。”
“你...”
素衣女子紧咬嘴唇,终是红着眼眶垂下了头。
许久,轻声道:“你也受了范蠡的恩惠,为何对他有这般敌意。”
“不是敌意,只是实话实说。”
阿青平静开口:“当时我还不认得你,这些话,只是我与他闲聊时说的,如果是他,哪怕是功名利禄不要,也不会放任心爱的女子离去,他告诉我,这是原则。”
“可他还不是让你在这等了千年之久?”
素衣女子反问道:“他与范蠡,又有什么区别?”
“那不一样。”
阿青柔声道,眼神温柔而恬静:“不一样,是我要等他,而且我知道,我一定能等到他,哪怕再过千年,万年,我心里都不会有半分害怕,我知道,他一定会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