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又见师父王异(1 / 2)

夕阳的余晖渐渐沉落西山,将西华山的轮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李星群策马行至山门前,胯下骏马喷着响鼻,蹄声踏碎了山间的静谧。新西华派的驻地就依山而建,青瓦飞檐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几名值守的弟子见掌门归来,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重。

李星群翻身下马,刚将缰绳递交给弟子,目光无意间扫过山门左侧的老槐树下,骤然僵住。

那是一道清癯的身影,身着素色绫罗裙,袖口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正是他多年未见的师父王异。她鬓边已染上风霜,几缕银丝在夕阳下格外醒目,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却依旧脊背挺直,透着一股儒家学子特有的清峻风骨。她没有靠近山门,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老槐树下,目光落在西华山的山峦之间,眼神悠远而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断壁残垣,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师父?”李星群心头一震,快步走上前,声音里难掩意外与欣喜,“您怎么会在这里?”

王异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萧索:“星群,你回来了。”

“师父,您怎么不进去?”李星群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气色尚佳,稍稍松了口气,“我早就跟门内弟子打过招呼,若是您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来便是,他们怎敢拦您?”

王异的目光重新投向身后的西华山,指尖轻轻拂过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路硌得指尖微微发疼,就像那些刻在心底的记忆,清晰得触目惊心。“老了,老了啊。”她轻轻叹息,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西华山的一草一木,我都记了几十年。当年的西华派,山门比现在气派得多,门前这棵老槐树,还是我作为学宫交换生回派修习时,与师兄弟们一起亲手栽下的。”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悠远:“如今建筑物都不在了,可我脑海里还总是浮现那时候的经历。晨练时弟子们的呼喝声,晚课时学宫传来的读书声,还有每年花开时节,满山门的兰花香……若是快步进去,把该说的事情交待清楚,好像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李星群看着她萧索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他想起自己十六岁被驱逐出西华派时,王异在山门外追上他,要将他收入私人门下,不顾门派非议,连夜带他赶往剑隐前辈的隐居地;想起在剑隐前辈的指导下,他潜心修炼四年,一点点化解魔教武功的副作用,王异始终伴在左右,既教他武学精要,也传他儒家道义;想起副作用彻底消散那日,是王异动用学宫人脉为他铺路,亲自送他踏入京城官场,临行前叮嘱“守本心,行正道”。

这位师父,于他而言,早已超越了师徒之情,更像是一位真正的母亲,默默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师父,”李星群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王异的手,却又怕唐突了她,只能放缓语气,恳切地说,“要不回来吧?新的西华派,这里也需要您。您看,弟子们都盼着您呢,我也盼着您能留在身边,让我好好孝敬您。”

王异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犹豫与挣扎。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却让她混沌的心绪清醒了几分。“星群,我不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旧西华派的传承迁去了蜀地,我是西华派的弟子,理应守住这份根基。再说,展禽与我师出同门,如今他那里更需要人,我不能置之不理。”

李星群看着她眼中的痛苦,知道她口中的“师兄弟”展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同门,而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哄骗他修炼魔教武功的始作俑者,这件事哪怕过去四十多年了,李星群也还是无法释怀;她牵挂的旧西华派,如今已被赵武掌控,走上了勾结魔教、打压异己的歪路。可这些话,他终究不忍说出口,怕刺痛了师父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王异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师父,您真的认为,通过赵武那样的方式,可以让西华派繁荣吗?”

“赵武他……”王异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避开李星群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他也是为了西华派。这些年,蜀地的江湖纷争越来越烈,正道盟内部矛盾重重,若不抓紧权力,西华派随时可能被吞并。我知道他的做法有些极端,可……或许能够成功呢?”

“或许?”李星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师父,一个‘或许’,拦住了多少人?又毁了多少事?您当年在剑隐谷教我儒家之道,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可赵武现在的所作所为,大真似伪,打压异己,早已背离了西华派的宗旨,更违背了您一生信奉的道义。这样的‘繁荣’,就算真的实现了,又有什么意义?”

王异的身体微微颤抖,李星群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这些年,她在蜀地看得清清楚楚,赵武为了扩张势力,手段越来越狠辣,旧西华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秉持道义、传承武学的门派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展禽亲手把门派大权尽落赵武手中,她虽有绝顶境的修为,却终究拗不过人心的贪婪,更放不下作为西华弟子的责任。

“我知道……我都知道。”王异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可我没有办法。西华派是师父们传下来的基业,也是我一辈子的牵挂。我不能看着它毁在我手里。星群,你不懂,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一点点走向毁灭的滋味,有多难受。”

李星群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怎么会不懂?当年他被驱逐出西华派,若非师父及时将他收入门下带往剑隐处,他早已沦为魔教武功的残废;这些年,他看着旧西华派一步步走向歧途,心中的痛苦并不比师父少。只是他比师父多了几分决绝,敢于和自己的过去切割,然后在这一次和剑隐前辈重逢后,毅然决然地重建西华派。或许也有几分想要找回当年的初心。

“师父,我懂。”李星群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可您有没有想过,真正的传承,不是依附于某个地方,也不是依靠权力的堆砌,而是心中的道义,是武学的精髓,是一代代弟子坚守的信念。您看,我在这里重建西华派,虽然弟子不多,势力不大,但我们坚守的,是当年您和几位前辈传下来的规矩,是真正的西华派精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留在蜀地,每天看着赵武胡作非为,看着旧西华派一步步偏离正轨,您心里好受吗?回来吧,师父,我们一起把新西华派发扬光大,让真正的西华派精神传承下去。柳珏也常常念叨您,说想请您过来住些日子,让你好好参观一些上海的发展。”

提到柳珏,王异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她还记得柳珏刚嫁过来时,怯生生地跟在李星群身后,一口一个“师娘”地喊她,手脚麻利地帮她打理琐事,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和她当年在学宫交换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这些年,她在蜀地孤苦无依,最想念的,便是这份烟火气。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她还是摇了摇头:“星群,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真的不能走。展禽他……虽然做错了很多事,但终究是夫妻一场,如今西华派还需要人,还有旧派那些坚守本心的弟子,我若走了,他们恐怕更难立足。”

李星群知道,师父的性子就是这样,太过重情重义,也太过固执。她一辈子以西华弟子自居,认定了守护旧派的责任,便很难轻易改变。他不再劝说,只是换了个话题,语气关切地问道:“师父,您在蜀地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人敢为难您?”

提到这个,王异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还好。我毕竟是绝顶境的修为,江湖上敢轻易招惹我的人不多。再说,赵武野心勃勃,却也让西华派名声大噪,看在西华派的颜面,也没人敢明着为难我。”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迷茫:“只是……眼见着西华派一天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有时候真的会想,不在西华山的西华派,还算得上是西华派吗?当年我们迁去蜀地,以为只是暂时的避祸,可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星群心中一叹,他能理解师父的迷茫。对王异来说,西华派不仅是一个门派,更是她作为交换生归来后潜心修习的地方,是她一生坚守的信仰。如今物是人非,她心中的失落与痛苦,可想而知。

“师父,不管在哪里,只要心中有西华派,它就永远存在。”李星群轻声安慰道,“您放心,我一定会让西华派的名字,重新响彻江湖,而且是真正光明正大的响彻江湖。”

王异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眼中满是欣慰。她的这个私人弟子,虽然早年命运多舛,却始终坚守本心,从未被困境打倒。当年她力排众议将他收入门下,带往剑隐处救治,就是看中了他这份坚韧与正直。如今看来,她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