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装门面(2 / 2)

“你倒挺会装门面的。”因杜摩蒂笑了起来,朝鸠苏摩看了一眼,又看向李漓,语气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不过,好马自然该给查兰配——马贼二首领那匹,我可以卖给你,价钱嘛,比我抵给神庙的高一些就是了。至于鸠苏摩,该给她配一辆像样的牛车,总不能让她骑马——她又不是刹帝利。最好再配个车夫、几个随扈。要不这样——”因杜摩蒂抬起手,朝远处那些仍跪在地上、已沦为待售奴隶的突卢沙迦马贼一指,“干脆把那几个家伙全买走。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李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八个突卢沙迦马贼仍跪在市集外缘,被一根粗绳串着手腕。雾气散去大半,冷日照在他们身上,将昨夜残留的血污、泥土和恐惧,全都照得无所遁形。有人垂着头,像一截被冻僵的木桩;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围观的人群,一见有人靠近,便立刻把目光缩了回去;还有一个肩膀缠着布条,半边身子歪斜着,嘴里低低咒骂着什么。

因杜摩蒂一边往那边走,一边懒洋洋道:“八个都买下,最省事。能赶车,能扛货,能挖沟。你既然要给这位婆罗门大小姐装门面,随扈多些,总比少些像样。而且,他们和你一样,都会说波斯语。”

鸠苏摩的表情有些尴尬。

李漓摇了摇头:“不要八个。”

因杜摩蒂回头看他:“嫌贵?全买走,我还能给你再折些价。”

“打折再多也不全要。”李漓道,“杀过人的不要,手脚残了的不要,心里还想着报复的不要。只要以前跟着混饭吃、胆子不算太肥、还有得救的穷鬼。”

因杜摩蒂嗤笑一声:“马贼就是马贼。你还指望从狼窝里挑出几条看门狗?”

说话间,众人已来到木桩前。昨晚那个领头的本地壮汉正叉腰吆喝,见因杜摩蒂过来,立刻敛声,恭敬地垂下头:“大小姐。”

因杜摩蒂指了指那八人:“他想买几个,先让他挑。”

“这位贵人,这些人都是我们昨晚刚抓获的马贼……”那壮汉堆起笑脸,搓着手,话说到一半,仔细一看,发现来的正是李漓一行,笑容便僵在脸上,语气也冷淡下来,“自己挑吧。”

李漓并不在意,只转头看向巴诺。巴诺原本躲在人后,见李漓看她,肩膀轻轻一抖。

“你去挑。”李漓道。

“是,主人。”巴诺低下头,却依旧踌躇不前。

“过来。”李漓催促。

巴诺抿了抿嘴,慢慢走到李漓身旁,把身上的披肩裹得更紧,眼睛却不敢看那八个跪着的人。那些人中立刻有人认出了她,顿时骚动起来。

“巴诺?”

“你怎么在这里?”

“你这贱——”

那人话还没说完,因杜摩蒂已一步上前,刀鞘重重抽在他脸上:“闭嘴。”

那马贼被抽得侧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其余几人顿时噤声,连呼吸都收紧了。

巴诺脸色更白,却没有退回去。

李漓道:“一个一个认。杀过人的,指给我。昨晚砍过商队护卫、杀过无辜人的,也指给我。平日里最凶、最会欺负人的,也指给我。你不用替他们说好话,也不用添油加醋。”

“是,主人。”巴诺点头。

第一个被拖起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到下颌。他抬头时眼神仍旧凶狠,手虽被绑着,却还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一口。

巴诺只看了一眼:“他杀过人。”

李漓看都没再看那男人,只对壮汉道:“这个不要。”

第二个是个矮壮汉,左肩被箭射伤,伤口包得潦草,布条上洇着黑红色血迹。他被拖起来时龇牙咧嘴,一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巴诺看了他片刻,小声道:“他也杀过人。昨天被抢的商队里那个赶车的,就是他砍死的。”

“不要。”李漓说道。

第三个年纪很轻,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只是被泥灰与鼻血弄得狼狈。他跪在地上,眼神慌乱,见巴诺望过来,竟先哭了:“巴诺,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我只是牵马,我只是跟着他们牵马!”

巴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叫伽努。家里穷,父亲死了,欠了粮债。去年冬天被他们带走,平时替他们牵马、看包、烧火。没见他杀过人。”

伽努立刻把头磕在地上,哭道:“我没杀过!我没杀过!”

因杜摩蒂伸手给了伽努一巴掌,皱眉骂道:“吵死了。”

李漓问巴诺:“他欺负过你吗?”

巴诺迟疑了一下,摇头:“没有。他胆子很小,别人骂他,他也不敢还嘴。”

“这个带走。”李漓说道。

壮汉摆了摆手,立刻有人把伽努从绳索中解出来,单独拖到一边。伽努还在发抖,像一只刚从陷阱里捞出来的瘦狗,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

第四个是个长脸男人,约莫二十多岁,尖嘴猴腮,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巴诺看见他,神情明显变了。

李漓问:“怎么?”

“他没杀过人,但坏。他喜欢欺侮女人,也喜欢打人,嘴最脏。”巴诺说道。

那男人急忙辩解:“我没杀人!没杀过就是没杀过!买奴隶又不是买马,还挑什么脾气?”

李漓没有说话,直接走开了。

第五个被拖起来时,众人都看出他的腿不对。他左膝肿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昨夜大约被马踩过,或被矛杆砸伤。他咬牙强撑,额上全是冷汗。

巴诺道:“他以前是赶牛的,被马贼抓去以后才跟着走。我没见他杀人。他有时候会偷偷多给我一点干饼。”

那人听见这话,眼圈顿时红了,却没敢抬头。

李漓看向那人的腿:“这伤以后能好吗?”

蓓赫纳兹蹲下看了看,摇头:“不好说。膝骨可能坏了。养得好,也未必能干重活;养不好,日后就是个瘸子。”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仍旧道:“不要。”

那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绝望;巴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替他再求一句。

第六个是个黑瘦青年,年纪约莫二十上下,嘴唇冻得发紫,被拖出来时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巴诺看了很久,才道:“他叫摩利。他以前是村里的雇农,后来逃荒,半路被这伙人裹了进去。他没杀过人,也没抢过女人。昨晚他们冲商队时,他在后面牵备用马。”

摩利低声道:“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

李漓问:“为什么不跑?”

摩利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最终,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跑了也没地方去。回村,债主会抓我。去城里,没人要我。跟着他们,至少有饭吃。”

这话一出,周围反而静了一瞬。

李漓不再看摩利,只冷冷道:“带走。”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