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契约”这个词,把整个推论的层级从技术层面直接拉到了文明层面。技术可以偷,可以捡,可以无意中发现。但契约不行。
契约意味着双方坐下来谈过条件,意味着在某个时间点上,人类和深渊之间曾经有过一种超越你死我活的关系。
“归门契约。”孔杨天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是确认。他把空间镜面一面接一面收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机械的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收到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停下了,抬头看着方蓝白,“契约的内容是什么?”
“门只能从人类这边开。深渊那边不能主动开门。”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珠子上沾着的灰白色细沙还没抖干净。
“这是七阶恶魔用共振讯号传过来的信息,小白拼出来的。契约还在的时候,人类用禁物开门是合法的——不管是从深渊拿技术,还是用禁物做别的事,都在契约允许的范围内。但现在契约被毁了,深渊那边的限制解除了。三座恶魔之门同时降临,不是深渊主动入侵,是契约失效之后深渊从那一侧把门推开了。”
“谁毁的?”孔杨天问。这是他第一次在方蓝白面前问出一个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方蓝白说,“但七阶恶魔对人类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它两次对我发出共振讯号,两次都没有攻击。它在等我们这边的回答。它在问我们——契约为什么毁了。它不是侵略者,它是契约的另一方派来确认情况的使者。”
他把暗魔精粹攥紧,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只有孔杨天和站在旁边的白启能听清。
“孔杨天,你想想。如果深渊那边是铁板一块的敌人,七阶恶魔完全可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杀了我。它没有。它把我推出了门,给了我一颗晶核——那颗晶核是信号发射器,信号接收端就是它自己。它不是在威胁我们,它是在联系我们。它在等一个我们一直不知道它一直在等的回答。”
郭泡泡从地上爬起来,帆布袋里的暗金色晶核碎片隔着帆布烫得他大腿微微发痛。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嘴比腿先恢复:“城主,那契约是谁签的?是人类这边的谁?签契约的人现在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有这回事?如果死了——那契约的原件还在不在?原件在谁手里?”
方蓝白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二阶修理师在七阶恶魔面前腿都站不稳,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方蓝白正在想的问题。
“签契约的人——如果魔龙的记忆没错,就是封印它的人。也就是禁物的制造者。”
方蓝白说,“禁物001到003至今没有任何消息。我之前一直以为它们只是还没被发现。现在看来,它们可能不是没被发现——是被刻意藏起来了。禁物001到003,每一件都可能和归门契约的某一个条款有关。找到它们,就能找到契约的原件,或者至少找到契约被毁的原因。”
白启的晶化右臂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动亮了起来。不是战斗反应,是能量共鸣——她体内融合的晶核能量感应到了暗魔精粹正在散发一种极低频的脉冲,和刚才七阶恶魔发出的共振讯号频率一模一样,只是弱了很多。暗魔精粹在持续对外发送信号。
“城主,你的禁物在发信号。”白启说。
方蓝白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暗魔精粹。珠子表面那些和恶魔晶核底座刻痕一模一样的封印纹路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明灭,每明灭一次,就有一圈极淡的黑色光晕从珠子上扩散出去,消失在他手掌边缘。
“它在回应。”方蓝白说,“它不是在我手里——它是在和深渊那边保持联系。从我把它带进门的那一刻起,它就在收发信号。”
破界城,中央塔指挥大厅。
方蓝白回来之后没有休息。他把从门里带回来的所有信息在沙盘边上摊开。
灰白色细沙的样本,郭泡泡扫描下来的结晶山丘剥落频率数据,甲壳纹路和导能管铺设角度的对比图,流沙漩涡边缘暗金色粉末的几何分布图案,以及七阶恶魔共振讯号的完整频率变化曲线。
他把这些全部摆在沙盘边缘,然后对着沙盘上三座恶魔之门的标记看了很久。
白启把一份刚翻译完的境外情报放在他手边。情报是孔杨天在方蓝白进门前用空间镜面拦截到的。
来源是樱花国北海道残存的短波电台,发信人是一个自称在北海道幸存者基地担任通讯员的觉醒者。
情报内容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让白启翻译的时候手指发冷:“樱花国全境沦陷,樱树山恶魔之门在三天前自行崩塌。崩塌前最后一刻,门内传出持续的低频共振,频率特征与华夏锦宁方向采集到的共振信号高度匹配。北海道残存觉醒者中有人反馈,在门崩塌的瞬间,所有正在攻击人类的恶魔同时停手,朝门的方向回头看了片刻,然后继续攻击。”
“三天前。”方蓝白把情报放在沙盘上,“也就是我第一次从门里出来之后不到两天。七阶恶魔对我发了第一次共振讯号,我没有回答。然后它可能用某种方式把这次接触的结果传回了深渊——或者传给了其他门的守护者。樱花国的门在收到这个信号之后崩塌了,但崩塌不是关闭——是信号确认之后的自毁。”
孔杨天从指挥大厅门口走进来,他已经把南桥防线的空间镜面监控权暂时移交给了王恩鸿,自己回来参与情报分析。他拿起那份樱花国的情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情报走到沙盘前。
“樱花国的门是二号门,锦宁是三号门,西寺是一号门。三号门的守护者——就是那头七阶恶魔——是第一个和人类禁物持有者接触的。接触之后它把信号传给了二号门的守护者。二号门在收到信号后自毁,但恶魔没有停止攻击——说明自毁只是关闭了通道,不是解除了恶魔的战斗力。已经涌出来的恶魔还在,只是不再有新的涌出来。”
“那西寺的一号门为什么没反应?”白启问。
“一号门和其他两扇不一样。”方蓝白把从门里带出来的结晶山丘剥落频率数据推到白启面前。
“郭泡泡在门里扫描到那些结晶山丘正在从内部往外剥落,剥落速度和一号门的能量波动呈正相关。
我推测一号门对应深渊深层的东西——不是七阶,是更高级别的东西。一号门的守护者可能不是七阶,可能是八阶,甚至更高。它没有回应七阶的信号,可能是因为它不需要回应——它自己就是这个信号网络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