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谢,就谢沙书ji批的那张条子。祁同伟(王龙)说。要不是他签字让你去广东并案,你现在还在京州天天开会写报告。
陈海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在祁同伟(王龙)脸上找破绽。找那种说谎的人常有的细微表情,比如眼神飘一下,比如喉结动一下,比如手指不自觉地敲桌子。
什么都没找到。
祁同伟(王龙)就那么坐着,背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在剥第三颗荔枝。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太松弛了。
陈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人如果心里有鬼,不会这么松弛。除非他笃定你查不出什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你查出什么。
我知道了。陈海最后说。谢谢沙书ji。
祁同伟(王龙)把第三颗荔枝递给他。吃。广州带回来的,别浪费了。
陈海接过荔枝,没吃,握在手心里。壳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
对了。祁同伟(王龙)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侯亮平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陈海笑了。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在汉东把他遛了好几圈。陈海笑得肩膀都在抖。原话是这么说的,老陈我跟你说,祁同伟(王龙)这王八蛋把我当驴使,转了三个圈我连他尾巴都没摸着
祁同伟(王龙)也笑了。
他笑得很真诚,眼角都挤出纹路来。那是真觉得好笑的笑,不是装出来的。
他这人就这样。祁同伟(王龙)说。较真。
是挺较真的。陈海说。厅长,亮平是我兄弟,大学四年一个宿舍。但他有时候太较真,认死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较真就不是侯亮平了。祁同伟(王龙)把荔枝盒子往陈海那边推了推。他要是不较真,最高检也不会派他来。派他来就是让他咬人的,他不咬人才有问题。
这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侯亮平面子,又把自己摘干净了。还顺便点明了一件事:侯亮平查不到东西,不是因为祁同伟(王龙)做了什么,是因为侯亮平自己的方式不对。
陈海听出来了。
他心里清楚祁同伟(王龙)这句话的分量。这是一个老练的官员说话的方式,每句话都有两层意思,表层客气,里层设防。
厅长说得对。陈海说。
你回来正好。祁同伟(王龙)换了个坐姿,腰挺直了些。吕州码头的案子,反贪局那边要并案。你牵头,周正配合。
陈海愣了一下。
我牵头?
你是反贪局ju长,案子本来就是你查的。祁同伟(王龙)说。你去广东一个月,证据链是你追回来的。这个功劳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陈海握着荔枝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吕州码头案是汉东今年最大的案子。涉案金额十二亿七千万,牵扯到赵瑞龙,牵扯到山水集团,牵扯到一整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这个案子办成了,就是政绩,就是履历上最硬的一笔。
而祁同伟(王龙)把这个案子交给了他。
交给了他这个刚刚从广东回来、手上只有福州那条线、在京州本地毫无根基的人。
厅长,陈海说。这个案子公安这边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让我牵头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祁同伟(王龙)看着他。反贪局和公安联合办案,本来就是常规操作。我牵头是越权,你牵头是分工。再说了——
他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蝉鸣声好像大了一些。
陈局,祁同伟(王龙)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个案子办好了,你升副部有望。
陈海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荔枝从他手里滚出去,掉在地毯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副部。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直接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今年四十六岁。正处干了八年,副厅三年。按照正常进度,他退休前能摸到正厅的边就算运气好。副部级,那是多少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