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祁同伟（王龙）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像是在菜市场说今天白菜两块五一斤。

厅长。陈海的声音有点哑。这话我不敢接。

不用你接。祁同伟（王龙）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把案子办好，自然有人替你接。沙书ji那边我会说，田国富书ji那边我也会打招呼。你只管办案，别的事不用管。

他背对着陈海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海脚边。

陈海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

为什么？

祁同伟（王龙）为什么要给他送这么大的功劳？

天上不会掉馅饼，官场更不会。一个公安厅长把一个十二亿的大案拱手让给反贪ju长，还要亲自去跟省wei书ji和纪wei书ji打招呼，这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这个案子是个烫手山芋。

除非祁同伟（王龙）不想让自己名字和这个案子的收尾绑得太紧。

除非把功劳送出去的同时，也把风险送出去了。

陈海想到这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那辆渣土车。想起北三环那个弯道。想起祁同伟（王龙）刚才那句巧合而已。

巧合。

他盯着地毯上那片荔枝汁的水渍，忽然明白了。

祁同伟（王龙）不是在施恩。

祁同伟（王龙）是在还债。

还一笔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债。

厅长。陈海站起身。我明白了。案子我接，一定办好。

祁同伟（王龙）没回头。周正明天会跟你对接。所有材料原件都在经侦支队，你可以随时调阅。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谢谢厅长。

别谢我。祁同伟（王龙）转过身来，脸上又是那种轻松的笑。谢你自己运气好。

陈海弯腰捡起那颗掉在地上的荔枝，用纸巾擦了擦，塞进嘴里。

甜的。

确实甜。

但他吃出了一身汗。

陈海走后，祁同伟（王龙）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

他没动文件，没喝茶，就那么坐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来了五年，那道裂缝一直在，没人修。

他想起前世。

前世陈海是怎么死的？

一辆渣土车。北三环那个弯道。晚上十一点四十。

陈海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从检察院出来，开车回家。在北三环弯道被一辆超载的渣土车追尾，连人带车被压进护栏。救援队花了四十分钟才把人挖出来，当场宣布死亡。

肇事司机逃逸，三个月后在河南被抓。审讯的时候说那天喝了酒，记不清了。

案子结了。没人再提。

祁同伟（王龙）在前世参加过陈海的葬礼。他站在墓前，看着陈海的母亲哭晕过去三次，心里想的却是：还好死的是陈海，不是他。

那时候他已经烂透了。

那时候他已经跪得太久，久到连别人的死都只能拿来庆幸自己的活。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提前一周让人盯住了北三环那个路口。不是抓人，不是设卡，只是让人在那个时间段把那个弯道的车流疏导了一下。一辆渣土车被拦下来检查超载，晚了七分钟。

七分钟。

陈海活着回来了。晒黑了，瘦了，手里拎着两箱荔枝。

祁同伟（王龙）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弯腰捡起那颗荔枝留下的水渍。纸巾按上去，吸掉一小片深色。

他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做。

陈海死了对他有好处。反贪ju长换人，新来的不一定有陈海这么难缠。而且陈海一死，侯亮平在汉东就断了最重要的本地线索。

但他没这么做。

为什么？

祁同伟（王龙）自己也想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前世在陈海墓前站的那十分钟，他心里有过那么一瞬间的难受。也许是因为陈海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真心相信法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一个相信法律的人，在一个不讲法律的地方能走多远。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办公桌后。

桌上那份《关于吕州码头案涉案资产处置的请示》还摊开着。

他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签完他把文件合上，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林诚。

厅长。

通知周正，明天上午九点，跟反贪局陈海ju长对接吕州码头案。所有材料原件移交，出一份交接清单，双方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厅长，全部移交？

全部。祁同伟（王龙）说。一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