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挂了电话,祁同伟(王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全部移交。
这意味着公安这边主动退出了这个案子的主导权。意味着过去两个月经侦支队熬的夜、跑的线、做的账,全都变成了别人的政绩。
支队里肯定有人有意见。周正肯定也有意见。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要的不是这个案子的功劳。
他要的是这个案子的结果。
赵瑞龙倒了。赵立春还在北京。山水集团要洗白。高小琴在看守所里等着出庭作证。丁义珍在拉各斯等着引渡。
这一盘棋还没下完。
而陈海,是他放在棋盘上的另一颗子。
一颗干净的、有能力的、欠他人情的子。
侯亮平太锐,锐到容易折断。陈海不一样。陈海稳,稳到能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
让陈海牵头,案子办得成。
让侯亮平牵头,案子办不成,还得惹一身麻烦。
这就是区别。
祁同伟(王龙)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新的膏药。
日本的久光贴。梁璐买的。
他撕开包装,反手往腰上贴。贴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角度不好找,试了两次才贴正。
贴好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疼还是疼。
但能忍。
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疼。第二件事是忍人。第三件事是把疼和人一起咽下去,第二天照常上班。
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小琴发来的消息。看守所不让用手机,这是她用管教手机发的,只有三个字。
橘子没了。
祁同伟(王龙)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回了一条:明天带。
放下手机,他翻开下一份文件。
窗外太阳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东西都镀了一层金边。那两箱荔枝躺在茶几上,泡沫箱盖上的水珠正在慢慢蒸发。
祁同伟(王龙)低头看文件,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件事传出去,汉东官场会有多少种解读。
有人说他大方。有人说他心虚。有人说他这是在向反贪局示弱。有人说他这是在给陈海铺路。
让他们猜去。
猜对了也没用。
因为真相只有一个,而这个真相永远不会写在任何一份文件上。
真相是:他祁同伟(王龙)这辈子,不想再参加任何一个兄弟的葬礼了。
一个都不想。
周六晚上九点,山水庄园。
庄园的大门敞开着,保安亭里空无一人。门前的喷泉池已经干了半个月,池底积了一层枯叶,几只野猫在里面翻找食物,听见车声立刻窜进灌木丛。
祁同伟(王龙)把车停在主楼后面。
熄了火他没马上下去。他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片竹林。
竹林在月光下一片银白。风一过,竹叶翻起来,背面是浅灰的,正面是深绿的,一层一层地翻涌,像有人在不停地洗牌。
这片竹林他太熟了。
前世这里夜夜笙歌。赵瑞龙在这里摆过三次宴,请的都是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高小琴在这里跳过舞,穿一件黑色的旗袍,脚踝上系着铃铛。欧阳菁在这里喝醉过一次,抱着柱子哭了一个小时,谁劝都不松手。
那时候这里是汉东最热闹的地方。
现在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高小琴被保护性拘留之后,山水集团的高层跑了一半。财务总监去了澳洲,营销副总递交了辞职信,前台的小姑娘们集体消失了。庄园停摆,员工遣散,只剩下两个看门的老头和一个做饭的阿姨。
祁同伟(王龙)推开车门走下去。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合着竹叶的清苦和泥土的腥气。
他走到竹林入口,停下脚步。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一个人站在竹林深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
裴倩倩。
她手里捏着一朵花。白色的,花瓣肥厚,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
栀子花。
祁同伟(王龙)走过去。竹叶扫过他的西装袖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倩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了很淡的颜色。她看起来不像个三十岁的女人,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站在宿舍楼下等男朋友。
你来了。她说。
我以为你不来。
我说了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