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也说过很多话。裴倩倩笑了。有一半没做到。
祁同伟(王龙)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混着洗发水的味道。也能闻到竹子的清苦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哪种更浓。
花给我。他说。
裴倩倩把手伸出来。
那朵栀子花躺在她掌心,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应该是摘下来有一阵子了。
祁同伟(王龙)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香气很冲。冲得有点发苦。
你喜欢栀子花?他问。
我喜欢你当年送我的那一朵。裴倩倩说。二十三年前,汉东大学操场旁边那棵梧桐树下。你从花坛里摘的,摘错了,摘的是栀子不是月季。
祁同伟(王龙)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裴倩倩十九岁。他是学生会干部,她是新生代表。迎新晚会上她唱了一首歌,唱完他给她送花,紧张得手抖,从花坛里随便扯了一朵出来。
事后才知道那是校长夫人种的花。
第二天他被叫去谈话,写了三千字检查。裴倩倩在楼下等他,等他出来,把那朵已经蔫了的花要回去,夹在一本书里。
我记得。祁同伟(王龙)说。
你记得就好。
裴倩倩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
她仰起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她不年轻了。二十三年的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站在这里的姿态,和十九岁那年一模一样。
祁同伟(王龙)。她说。我喜欢你。从大学就喜欢你。
风停了。
竹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微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当年你说,等你在汉东站稳了,就回来娶我。裴倩倩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去了北京,三年没回来。第四年你回来了,带着一个北京姑娘,说她父亲在玉泉山。
祁同伟(王龙)没说话。
我没怪你。裴倩倩说。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梁璐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娶她。我不怪你。
后来我在深圳待了十年。做生意,赔了,再做,再赔。去年我爸把我叫回来,说汉东有个位置适合我。我回来才知道那个位置是你安排的。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他们的脚尖几乎碰到一起了。
祁同伟(王龙),她说。现在你站稳了。我也来了。
她把那朵已经不在了的花的位置,用目光指了指他手里的花。
你娶不娶?
这三个字说出来,竹林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祁同伟(王龙)低头看着手里的栀子花。
花瓣又黄了一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梁璐。想起那个在北京的家里,他们分房睡了七年,见面只说吃饭了我走了。想起梁璐的父亲梁群峰,那个曾经一句话就能决定他命运的老人。想起自己在梁家客厅里跪着的那个小时,膝盖压在大理石地面上,凉意一直渗进骨头里。
想起高小琴。想起她在看守所里说橘子挺甜的。
想起欧阳菁。想起她在法庭上那张苍白的脸。
想起前世孤鹰岭上那声枪响。
他这一生,欠过太多人的情,伤过太多人的心。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只是个在泥里爬了很久的人,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洗不掉了。
裴倩倩。他抬起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我结过婚。
知道。
我有前妻。虽然还没离,但也快了。
知道。
我有红颜知己。不止一个。
裴倩倩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躲。
我手上不干净。祁同伟(王龙)说。我做过不该做的事,说过不该说的话,帮过不该帮的人。这些事有人记着账,早晚要还。
我还知道。
我背后有仇家。祁同伟(王龙)的声音低下去。赵家还没倒干净。赵立春在北京。赵瑞龙在香港交代了多少还不知道。等这事完了,还会有人来找我的麻烦。你今天嫁给我,明天就可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他顿了顿。
你爸是玉泉山的裴一泓。你嫁给一个汉东的公安厅长,一个离过婚、手上不干净、背后有仇家的男人,不怕被人笑话?
裴倩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一点点涟漪。
不怕。她说。
她往前一步,仰着头,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齐平。
我爸说了,你是个能扛事的人。她的声音很稳。嫁给你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扛不住事还嫌别人扛得难看的人。
祁同伟(王龙)的喉咙动了一下。
再说了。裴倩倩踮起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