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日前夕,高瑜的新书童赵庭回了趟国公府,说是高瑜的笔墨该置换新的了。
文房四宝皆为贵重之物,寻常百姓不是轻易用得起的。
从前住兰陵坊时,高瑜为减省家中开支,数年如一日地只用旧物。甚至还在地上以树枝习过字,手上笔墨用得实在没眼看了才更换,如此俭省习惯,也叫他带回了国公府。
如今他主动叫赵庭回府,管雪存开口要新的,必是手上这套已烂得无法再用。
雪存无奈至极,心说现下日子早好过从前百倍了,阿弟又何苦清高。
想是这么想,一时府中也没套备用,国公府中馈竟紧缩成这般?她命人禀了老夫人此事,欲外出采买,老夫人知她是外出办正事,没多加为难。
出了公府,趁国子监午休时,雪存把高瑜喊了出来,亲自带他去铺子上挑。
杨士杭意料之内,亦是跟着高瑜一块来了。
本是姐弟得之不易的独处时间,杨士杭不请自来,雪存略有不快,却按住不表,不好将人赶走。
反是杨士杭文质彬彬:“雪存,你不介意我一块吧?”
雪存笑道:“怎会,杨祭酒肯赏脸陪兰摧做这些小事,是兰摧之幸。”
她随口一客套,杨士杭还起了劲,开始喋喋不休:“小事?雪存,兰摧是文人,笔墨纸砚诸器之于文人可不是小事。常言道人如其器器如人,这做人呢,就要如同……”
雪存悄悄翻了个白眼,和高瑜对上眼神,任他自己说去。
高瑜也读懂她的目光,回应一个无奈的挑眉,似在道杨士杭平日在国子监也是这副酸儒般的作派。
几人就近去了国子监附近的萃文堂,萃文堂乃长安八大四宝店之一,同国子监三街之隔。
正午烈阳当头,杨士杭一板一眼,紧随雪存身后,不忘为她撑伞遮阳。
忽闻长街另一头传来马蹄奔踏之声,杨士杭眼明手捷,惊呼一声“当心”,一把抓着雪存的手将她往后一拉,恨不得将她拉进怀中。
那骏马本与雪存等人相隔甚远,雪存只消正常躲避即可。哪知杨士杭拉扯她动作太大,反将远远地便将马儿吓得受惊。
来人紧急收缰勒马,总算在雪存几尺开外停好马。
未看清敢在长安城白日纵马的猖獗之徒是何人,马背上那人率先看着了雪存,冷笑出声:“我道是谁呢,这不是高大美人,好端端的非要上街碍眼。”
说完,不忘看向她一旁的杨士杭,迅速看了两眼,又转向高瑜那张脸上,才露出惊艳之情。
原来是韦皎皎。
今日她一改往日红装,身着骑装胡服,多了几分飒爽之姿。
雪存本就与她不相熟,甚至不大对付,懒得与她争论,城中无故纵马本就是她的不对,拉着高瑜继续朝萃文堂行路。
韦皎皎看她那一如既往假惺惺、冷清清的虚伪作派,恨得暗暗咬牙,悄声骂了句:“若非今日我有要事,决计不肯这般放过你。”
说罢,一抬马鞭,扬长而去,直奔华安公主府上。
一落地,不等公主府马仆将她的马儿牵走栓上,她就迫不及待小跑进府内。
一路跑出登山涉水的架势,兜兜转转饶到了湖心水榭。
“这不是韦家丫头,怎到的如此快。”不等公主示意,圆光就已搬来软凳,移到韦皎皎跟前。
同在水榭的人还有姬湛。
韦皎皎打一进了水榭,整颗心都挂姬湛身上了,给公主施礼请安都魂不守舍的,坐下时也险些绊倒。
公主历来不拘小节,也知她先前得知姬湛遇刺,就已递来好几次帖子,皆被姬湛无情回绝。
今日这回,公主实在怕冷了韦氏颜面,才自行作主允她过来的。
姬湛全程视若无睹,只半躺在躺椅上,一手捏着书看,吹着湖风,一言不发。任公主如何飞眼色,他也没主动去瞥韦皎皎一眼。
韦皎皎瞧着他精神不济的苍白模样,水榭亭内满是药气,一番细看,又见他脸上竟也有道细细的伤痕,心中酸涩不已。
“二郎,你可好些了。”
说这话时,韦皎皎心疼得快要哭出来了。
姬湛依旧不目转睛,却是终于肯开口了:“嗯,多谢韦娘子好意,死不了。”
公主啧了一声,无如奈何,搭着韦皎皎的手,将姬湛遇刺后伤情慢慢道出。
韦皎皎闻言更是哭得伤心欲绝,誓要为姬湛报仇。
她在公主府待了近一个时辰,遣人送走她后,公主亦是精疲力尽,叫姬湛起身:“莫在湖边待着了,当心受寒,你昨天才退了高热,经不起折腾。”
姬湛乖觉地收了书,在仆从搀扶下起身。
自他受伤后,话也较往日少了许多,不再叽叽喳喳围着公主闹腾。公主一时竟不习惯这种清净,宁愿他还是从前那副吵吵闹闹的样子才好。
她放心不下,亲自将姬湛送回院中,亲眼看着他躺下才安心。
公主仍牵肠挂肚的,索性在他榻侧坐下,没了外人在,忍不住落泪:“本宫实在是想不出,究竟是谁会对你下如此毒手。”
“十三道伤,整整十三道刀口。”公主倒吸一口气,双眼泛红,“阿麟,为娘恨不得代你受过啊,你从小到大何时受过如此委屈。”
多年不曾再听公主唤他儿时乳名,只因公主当年嫌此乳名起得大了,唯恐压制他命格,自己不叫,更不许旁人再叫。
如今再听,反不是滋味起来,叫姬湛回想起三岁那年公主为求他病愈,没日没夜跪求神佛的时候了。
今时今日的他,同当年三岁的他,在娘亲眼里又有何区别。
公主是心痛成何种地步,才将他视作三岁孩童疼惜。
姬湛赶忙安慰她:“娘,这些伤只是看着唬人,皆不致命,更无内伤,你大可安心。”
公主泣道:“安心……本宫该如何安心,若你是因父兄之过受牵连,本宫也实在想不出是哪家所为。你父兄虽在朝担任重职,可他二人从未参与士族党争,一心都向着陛下。这人莫不是本宫得罪的?可本宫早已藏而不露多载,凡朝中大事更不表态,什么人才能记恨本宫十几年。”
“可若刺客只是冲着你来,本宫就更想不通了。你一个与世无争的九品小官,又能染指谁家得利了。”
姬湛道:“娘,你不必再为此事头疼了,等幕后之人落网,咱们不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该杀就杀该刮就刮,你何苦在这些事上耗费心神。”
他的话公主只当耳旁风,依旧坐着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