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请家法(1 / 2)

嫁高枝 知煜 3498 字 14天前

危急存亡之秋,雪存不敢再对姬明有任何隐瞒,将她同姬湛如何相识、相对再到结下大仇诸事一一道出,唯独不敢将菊花订单一事攀上姬湛,只说姬湛事后借机带人去白玉楼抓她。

即便她知道全程皆是姬湛的手笔,可姬湛一向以纨绔魔王表象瞒天过海,又有谁信,是他在暗地里搅动嫡储风云?

雪存不敢在姬明面前妄下定论,兴许由他自己猜出更好。

末了,雪存朝姬明磕头请罪:

“世叔,我悔不该一时鬼迷了心窍,欲杀郎君泄愤,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我娘亲,我愿去刑部投案。只是太子造反一事,我实在无辜,若要我背负此天诛地灭之罪枉死,以至于累害旁人,我实在不甘心啊。”

“求您带我进宫,带我去陛

起先,姬明还能端坐在主位上,耐心听她称述来龙去脉。

可越往后听,他眉心拧得越紧,心说姬湛究竟被公主惯成了个什么德行,竟将元有容的女儿欺负成这样;雪存也真是,受了这么久的委屈,怎的今日才来找长辈求助?

直至听雪存谈及东宫造反,饶是她好心替姬湛隐去部分实情,姬明却是闻一知二:

他是何许人也,泰康二年天子钦点的探花,方过不惑之年便是荣膺正三品的大楚吏部尚书,姬湛下的是盘什么棋,他一听便洞穿个透彻。

姬明吓得汗流浃背,双唇灰白,险些听死在座席上:

姬湛这小畜生,竟敢暗里参与夺嫡之争,他简直在拿全家人的脑袋过家家!

若叫大理寺顺藤摸瓜,查出背后布局者是姬湛……

“雪存,你起来,随我进宫。”姬明在座席上试图起身,扶了半日把手,脚软得站不起来,“记住,此事你必要咬死不知情。”

“我该怎么说。”雪存喃喃自语,心跳如雷,“陛下会听信我一小小女子的话么。”

姬明安慰她:“莫要将陛下视作秦皇汉武之流,他若真是年老昏聩之君,昨日便该对东宫大开杀戒了。你好生陈情,将你这些年来是如何踏足商场、如何成为元慕白,又是如何因‘一时贪心’遭人利用之事道出,陛下会酌情留你性命的。”

雪存听得愣怔,原以为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不曾想竟能有一线生机。

她慌忙颔首:“我知道了,世叔放心。”

姬明终于站直了身,一本正经交代她:

“你是个好孩子,到底是那小畜生对不住你在先,才闹出如今这种掉脑袋的事。你大胆放心随我面圣,我愿以此命为你作保。”

说罢,他竟对雪存跪下,郑重磕头:“我这一世,终究是亏欠了元家,亏欠了有容,亏欠了她的子女。”

雪存又惊又撼,她将姬明劝起,二人深知此事不可耽误,雪存连套像样的衣服都顾不得换。

待一齐出了厅堂,折角处迎面撞上姬澄。

多日不见雪存,姬澄来不及心神荡漾。唇角挑到一半,便见她衣着怪异,眼尾悬着晶莹,再看自家阿爷,脸色竟是同半死之人无异。

姬澄暗说不好,没开口问,又见姬明强作镇静,先问他站在这里几时了。

“我才来一会儿,专程来见雪存的。”姬澄毫不掩饰,看向雪存,脸颊不自觉微微发烫,“雪存,别来无恙。”

姬明顺了顺气息,对姬澄道:“伯延,你去把王右军的兰亭真迹拿来。”

姬澄惊愕,不解其意,没多问,辞了雪存,乖乖去找卷轴去了。雪存亦是错愕不已:“世叔方才说,兰亭真迹?”

“是,你不知道?”姬明反惊讶地看着她,顿了顿,“是了,有容生你生得晚,你那时尚未出生,如何知情。”

他三言两语道出陈年旧事,原是当年外祖官风清廉,家中常年凑不齐几两银子。舅舅科举入仕时,最先去了渝州做小官,他知晓娘亲在长安城过苦日子,虽不喜阿爷这个妹夫,却也私下把真迹拿给了娘亲,好叫娘亲能换些钱,添置大把的嫁妆,不让高家人狗眼看人低。

谁知娘亲亦是个要强的,不肯让元氏祖传之物流落于市,又唯恐自己护不住王羲之真迹,思来想去,就转赠姬明,叫他好生保管。

姬明感叹道:“天下人尽皆知,书法大家中,陛下对王右军情有独钟。当年他知晓我手上有真迹,不但带崔翰一齐来观摩,更是明里暗里想讨要了去。我那时一心只想替有容护住这珍宝,便一味装傻充愣,陛下倒也没强人所难。”

“今日纵是有万般的不舍,也该交出去了。幸而当年有容没有变卖,谁承想二十年后,竟能换你一命。”

这些陈年旧事,从前在长安城经历过的心酸苦楚,元有容半个字不曾对雪存提起过。

雪存后知后觉,臊得无地自容,难怪她仿得再像,崔翰也一眼识出了是假冒的,雪存只当他一双火眼狠辣,原来他早知道真的藏于何处……

须臾,姬澄便将真迹取来。

他一路小心护送过来,还当雪存特意登门只为此事,谁知姬明收了卷轴,对雪存道:“好孩子,进宫罢。”

姬澄上下打量雪存,穿得灰灰扑扑,甚是可爱,可就这样进宫?

姬明见他欲言又止,又一心都想跟在雪存后头,眼下却不是个解释的好时机。对他道:“你好生在家中等着,待我带雪存回来,你便知情了。”

……

皇宫。

昨日生出太子造反这等大事,老皇帝索性称病不见人,取消朝会,只顾待在董贤妃宫中。

得知姬明忽然求见,老皇帝本是身心俱疲,又唯恐姬明要上表大事,就叫姬明在御书房等候。

雪存早早在御书房正厅跪好,等待老皇帝移驾的时间,每一息都若度日如年。

姬明也坐不住,不停在厅内踱步,直至天子御驾之声传来,才慌慌忙忙行礼。

皇帝坐上主位,抬手道:“姬爱卿,请起吧,朕说过多少回了,你我君臣之间何故如此拘谨?”

语毕,目光不经意瞟向一旁跪着的雪存,皇帝莫名生出股熟悉之感,却是百般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

见老皇帝又眼盲一回,雪存不知该悲还是该喜,喜的是自己今日这副打扮骗过了他的老昏眼,叫他想不起自己就是被姬湛强行带走的“宫女”。

悲的是老皇帝数日不见如老十岁,好歹上回她还在宫中的时候,皇帝尚有精神,今日再见,一夕间少说消瘦了十斤不止,变得干干巴巴,毫无生气。

不知他今日杀心重不重了,要不要杀两个人以平太子造反之气。

姬明见状,先是主动双手奉上真迹,才叫皇帝双眸微烁,笑了两声,玩笑似地:

“你啊你,从前朕百般暗示也求不得这墨宝,怎今日就舍得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姬爱卿,你别告诉朕,你们姬家也参与进东宫之事了,想用这墨宝保命。”

他一向喜与群臣玩笑,可眼下这玩笑可不兴接。

“微臣不敢。”姬明吓得脑后不住冒了汗珠,一股股沿着后颈流进后背,“微臣今日前来,是为求陛下对一人开恩。”

他侧脸看向雪存:“快给陛下行礼。”

雪存立即挪动双膝,用了掐了手心,扑跪在皇帝面前,大哭道:

“陛下恕罪,臣女乃故忠武将军高昴之女,亦是您欲杀之而后快的元慕白。”

皇帝又笑不出来了,脸色一沉,斥道:“胡言乱语。”

雪存将自己十二岁时是因何离家,因何成了元慕白,又是如何在洛阳闯出一片天,短短几年便成大楚巨富之事说得一清二楚。

末了,她泪流满面:“陛下,常言道无商不奸,臣女之所以敢接东宫的订单,无非是一时财迷心窍,只想着多赚些银子,绝非外头口口相传想要个从龙之功。臣女一届女子,不能上朝为官,如何能……能要那不该要的东西,如何敢要那东西?”

皇帝面若冰霜:“太子之意,你当真不知情?”

雪存咬紧牙关:“绝不知情,元氏从前便与宗室多番交易过,不止做过东宫的订单,凡宗亲,就没有一家是没用过元氏花木的。且臣女上有母亲,下有弟弟,左有高氏族人,右有元氏外祖元氏族人,陛下借我一万个脑袋,我也不敢造反。”

元慕白之大名,皇帝自是听说过的,竟未料到这大楚第一富商是自己故臣之女,且是因国公府苛待、长安众人排挤,快活不起了才去做的生意,听得他是百感交集。

当年他攻打高句丽,若非高昴力挽狂澜,他同大楚十万良家子就要冻死在那苦寒之地。可惜高昴一代将星,却因此与世长辞。

见皇帝沉吟不语,姬明适时开口:

“陛下,微臣亦愿以性命起势,雪存违律经商乃是出自孝心。之所以接东宫订单,亦是她久经商场,心智为铜臭所染,才一时遭了蒙蔽,犯下此罪。”

即便没了元慕白,还有旁人会沦为太子党的棋子。

皇帝如何不知情,如何不知元慕白的无辜,只玄武门之事,他既不能杀得血流成河,毁了自己这一世英名,亦不可视若无睹。

死,必须有人要死,那人只能是元慕白。

太子再混,到底是他骨肉;背后的太子党再昏噩,那也是他昔年并肩作战过的心腹重臣。

他这一生,青年弑前朝君主,后弑父弑兄,若晚年再杀亲子,他便连暴君都不如了。

皇帝头痛不已,叫姬明扶他起来。他居高临下,睥睨雪存:“到底是高昴的女儿,如此胆量,如此孝心,朕如何能不爱屋及乌?朕就看在你亡父的份上,看在你世叔愿舍命作保的份上,看在兰亭真迹的份上,留你一命。”

“只是元慕白必死,元慕白的家财必是要充进国库的,你可甘愿。”

雪存连忙磕头谢恩:“臣女如何不愿,多谢陛下隆恩,多谢陛下……”

……

出了皇宫,天色几近昏黄,雪存劫后余生,犹在浑浑噩噩中。

她不敢相信,姬明竟当真保下了她的命,虽说付出的代价不小,可老皇帝松口答应,再不追究商会任何一人。

姜约他们不必受苦了。

姬明带她回了姬家,欲留她用晚膳再送回国公府,雪存只能如实说来:“多谢世叔好意,只是我今日外出未得祖母首肯,不敢多留,需赶在暮鼓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