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家法,乃是从元家原封不动传承过来,先祖鲜卑人于马背得天下,育儿之道便也以马鞭惩处。
姬明和元纳从小亲如兄弟,二人没少挨元老县令的鞭子抽。
再顽劣的孩儿,马鞭一抽也得老老实实做人,是以姬明也将此法带来了长安,只为将姬澄教育成才。
姬澄神色平静,昨晚便知父亲今日之计,实则心下也没个底,不由将雪存的手抓紧得发疼:
自己是尝过这马鞭滋味的,挨上一鞭能躺三日。唯独弟弟在公主府骄生惯养二十载,从前即便犯下天大的错,娘也只舍得骂不舍得打,如何受过这等苦楚。
雪存吃了痛,想悄悄将姬澄的手指掰开,反被他因心绪紧张抓得更牢靠,遂放弃挣扎。
见姬跃去取了条马鞭过来,雪存大惊,姬家家法居然同舅舅家一模一样。
遥想当年她在江州之时,九哥哥有一次没照顾好她,便挨了舅舅三鞭,在床上一躺就是半个月。
不知姬湛今日又要挨多少下……
“雪存。”姬明拿了马鞭,一手递到她跟前,“这畜生对不住你,今日以此向你赔罪,就由你代我主罚。”
姬湛观她犹犹豫豫,半日不敢接过那长鞭,他倒也不屑在姬明面前替自己争辩两句,主动伏在春凳上,冲雪存冷笑:
“让你罚你就罚。”
雪存非但不敢接鞭,反跪下替姬湛求情:“世叔,经昨日之事,我与郎君彻底两清。无论他从前如何对不住我,亦或是我如何对不住他,我再不愿与他有任何纠葛了,您放过他吧。”
“字字句句皆是我的真心话,若有一字违心,我亦不得善终。世叔,郎君千金之体,请您三思啊。”
她这番求情一半真一半假,姬湛今日若受了重罚,既不敢怨恨父兄,亦不会怪他自己有错在先,只会将仇记到她身上,来日更不知她要受到他何等的折磨。
婆婆妈妈,惺惺作态,姬湛心谤腹非:高雪存,你少给我装。
姬明早知她心慈好善,必要开口求情,就唬她:“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求情,他也是要被管教的。雪存,你若不愿动手,我亲自行刑就是。”
说罢,握着马鞭下了台阶,走向姬湛。
雪存一看大事不好,姬明这是铁了心要动手,姬湛事后也定会铁了心报复自己。交由旁人还不如她来,她至少能助姬湛浑水摸鱼逃过去。
雪存忙起身追上:“世叔!还是我来吧。”
见她果真因心软中计,姬明把长鞭递给她,叮嘱一旁的姬跃:“跃儿,你来计数,一百鞭子,一下都不能少。”
一百下,雪存吓得险些一个踉跄,这摆明了是要把人打死的数目,幸好是她来。
她走到院中,站至春凳一侧,樱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又觉不合时宜,只得作罢。
她轻轻扬起长鞭,一咬牙一闭眼,朝姬湛后背抽了上去。
“一。”姬跃面无表情报数。
姬湛只觉得后背微微泛着疼,就她这样抽,抽完一百下他还能活蹦乱跳的,情不自禁悄声骂了她一句蠢货。
蠢货,你知不知以我阿爷的脾气,你这一百鞭绝不会作数?倒不如给个痛快。
但见她又忧又怕又胆小,握鞭的手都在发抖,他心底竟莫名犯出抹甜滋滋的痒意:得亏是她。
“二。”
“三。”
“高雪存。”待抽到第三下时,姬湛偏头去看她,挑眉嘲弄,“你没吃饭吗,这么点力气。”
他本就有伤在身,全是拜她所赐,这两天才将有愈合的迹象。结果她这抽打的力气,还不如他身上旧伤疼得厉害。
雪存不接话,咬牙欲打第四鞭时,姬明终于看不下去,扶额道:“雪存,你不必打了,把马鞭给伯延。”
姬澄惊讶道:“阿爷,我?”
姬明:“是,长兄如父,你代为父动手也是一样。今日必要给你弟弟一顿教训,不许像雪存一样手软,否则不作数。”
他不忘叮嘱姬跃:“方才那三鞭不算,你只管重新数你家郎君的。”
到底是姬家的家事,还是由着他们自行解决。
雪存暗松一口气,也幸亏是姬澄接过这马鞭,她乖乖把鞭子塞到他手上,同他对了对眼神。
姬澄那双好看的星眸亦温柔回应她,似是对她作保。
换姬澄站到春凳旁,他低声道了句:“仲延,对不住”。姬湛做足了准备,也知他必会手软,神色淡定,又新接一鞭。
姬澄到底是男子,力道果然比雪存大上不少,却也是实打实收了力的。姬湛暗自盘算,阿兄这一百鞭打下去,他顶天在床上躺半个月。
“四。”
“五。”
祠堂只余“唰唰”的马鞭挥舞声,打在姬湛后背皮肉的响声,同姬跃淡淡报数声,姬湛硬是连一句痛都没喊过。
哼,到底是亲兄弟,又是个故意放水的,就这等力道鞭打,姬湛往后还能再闯十桩大逆不道祸事。
姬明三两下挽好衣袖,阴沉着脸,走到姬澄身边,一把夺过马鞭,骂道:“你也是个不中用的,我来。”
姬澄和雪存皆睁大了眼,姬明要动真格了,也不知那五鞭算不算进总数。
姬明对姬跃道:“你家郎君打的也不作数,重数。”
姬跃愣了愣,脸上终于有些表情,硬着头皮道:“是。”
“哗啦”一声,马鞭狠狠打向姬湛背脊处,只这一鞭,就将他后背衣服抽破,伤势深可见骨。
姬湛未料到,素来以文雅著称的阿爷,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下手。
他被姬明打得破了功,鼻腔发出声痛苦的闷哼,额角滴下一颗冷汗,青筋毕现,却也执意咬着牙,不愿发出一丝声音。
“二。”
“三。”
不过三鞭,姬湛后背衣服就被抽烂完了,新伤加叠旧伤,纵横交错,十分狰狞。
雪存就站在另一侧亲眼目睹此状,浓厚的血腥味传来,她被吓得不轻,不忍再看,可亦不敢求情打断,生怕姬明说又不作数。
姬明如何不痛心疾首?姬湛虽与他不大亲近,可到底是他的骨肉,到底是他的幼子,到底是儿时最脆弱多病的那个小阿麟。
姬明哀痛欲绝,又一鞭落下,强忍泪水,声抖如筛:
“孽畜,知不知道错在何处!”
姬湛咬牙切齿:“儿没错。”
姬明重重打他,这一鞭竟是比方才还重,痛得他差点跌下春凳:“还说没错!”
“你可知元家待我有再造之恩,若无元家全力托举,便无今日的我,何谈今日的你。你堂堂八尺男儿,怎可偏怀浅戆,睚眦必报,屡屡对雪存一弱女子赶尽杀绝,你让我如何对得起元家,如何对得起先祖在天之灵!”
“呵……”姬湛唇角已溢出一抹红,不知是被打吐血的,还是疼得咬着了舌头。他缓缓抬起头,冲雪存扯了个笑,“阿爷不想想,我怎就偏只为难她一个。”
“若非她从中作梗,您与阿娘,早便……咳咳,早早便和好如初。”
姬明又打:“你还敢嘴硬!我和你娘的事,岂能容你指手画脚!”
“十二。”
“十三……”
虽说姬湛不是自己的主子,可姬跃站在一旁,目睹此状,亦快要数不下去了。
雪存见姬湛嘴角溢出的红愈发地多,心急如焚,行刑前竟连个布团也不给他准备,就不怕他咬舌?
她慌慌忙忙,在身上搜寻摸索一通,摸到自己的香包,忍痛割爱,叫姬澄上前,助她一起把香包塞到姬湛口中。
姬湛已逐渐乱了意识,见是雪存之物,更是死活不肯张口。二人颇费一通力气,才将他下巴掰开,把香包塞了进去。
怎知他一吃到雪存的香味,硬生生用舌尖把香包抵了出去,掉落在地。
姬明一看更是来气,这不领情的白眼狼,公主是如何教出这么个冷心冷性的怪物的。
他见姬湛已是半死之状,痛哭不已,手上动作却不敢停,生怕把姬湛打不清醒,往后还要犯浑。
他就差没上替自己告列祖列宗,下替公主告李氏宗亲:“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才生了你这么个自命不凡的冤孽啊。”
“历来储君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与你阿娘阿兄,多年来不骄不躁,讷言敏行,不敢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只为明哲保身,避嫌守义。你可倒好,竟胆大包天,设局如此重案,叫全家人拿人头陪着你玩儿!”
“你若有心想高步云衢,想万人之上,做那青史留名之徒,何不随着我与你阿兄的步伐。反剑走偏锋,孤注一掷,你要我们的命便罢,甚至将雪存一无辜之人牵扯入局,如何不可恶,如何不可恨!该打,该死!”
姬湛被至亲之人这般误会,难免心寒,心想今日就算是一死,也要将实话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