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姬湛要死了(2 / 2)

嫁高枝 知煜 3291 字 14天前

“呵……阿爷、阿爷以为,不结党连群,不党同伐异,只一味效力于陛下,便可全身而退,独善其身?殊不知一入宦海,身不由己,岂不闻晋时陆机鹤唳华亭之故事,郦道元横死阴盘驿,斛律光身死凉风堂,又有谁替他们诉说冤屈。骨鲠之臣,图国忘死,固然好听,可也要有那享一世清福的命。”

“你们光风霁月,不染尘埃。既不愿主动出手,便由我做尽那肮脏腌臜之事,你们不敢杀的人,我敢,你们不敢做的事,我敢,我是在帮你们,在帮整个姬家。”

“至于她……”姬湛冷笑看向雪存,终究什么话都没说,重重呕出一口血。

纵对她有千言万语,他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姬明边打边骂,此时不过是才抽二十多鞭,姬湛就已皮开肉绽,皮肉外翻,身上的血更是溢满春凳,如雨水滴落在地。

雪存虽恨他,却不愿见姬家自相残杀,毁了姬明这一生的好名。

且姬湛惨状,实在比死了还可怖万倍,直至她亲眼目睹,一个八尺男儿之躯竟也如此脆弱,那是种直击人心的寒意,任何人都会于心不忍。

姬澄早已没了踪影,想必是外出去公主府报信。

她跪在地上,一手拦住姬明,用力摇头,痛哭哀求:

“世叔,你别打了,不要再打了……郎君他定是知道错了,你就放过他吧。算我以娘亲的名义求您,好歹他是您的儿子……”

雪存另一手轻轻抚上姬湛的脸,呼吸急促,几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郎、郎君,你乖乖认错,你快些向世叔认错。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以后也不会怪你,你、你快认错。”

姬湛此时已是奄奄一息,眼前一片黑,脑中嗡嗡作响,姬明骂他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却忽有道雪白的身影亲近了他,天光似的,又闻她语调娇软可怜,连连替他求情,真真是个菩萨般的妙人儿,哪怕是装的他也认了。

雪存主动求来一道台阶,姬明手软心软,立马停了鞭子,只等姬湛一句认错。

却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句“我没错”,径直晕死过去。

他被打得如此凄惨,姬明心中早已熄了火,谁知他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也不知哪儿来这一身臭驴似的脾气!

姬明火冒三丈,继续含泪打他,姬跃早已背过身去,只听声报数。

姬明唯恐误伤雪存,又让姬跃将雪存拉至一旁。

多日来一连串生死冲击,最终化为今日姬湛身上一片血泥。雪存魂飞魄散,跪坐在一旁,麻木落泪,喉中撕裂似地疼痛,再发不出一个声音。

“五十五。”

“五十六。”

……

“八十九。”

“九、九十。”姬跃再数不下去,同雪存跪在一起,磕头求情,“三叔,您莫要再打了。这十鞭再打下去,恐怕要给二郎收尸了。”

姬明打得浑身脱力,跌坐在地,望着春凳上一动不动的人影,那素来矜贵无比的孩子,此刻连呼吸都没了起伏。

他才将鞭子一扔,一手捂心,一拳捶地,一恸几绝:“严父难当,严父难当……”

“姬明!你这个老不死的!”公主高厉嗓音从墙后传来,很快穿过洞门,进了祠堂内院。

一路从公主府来平康坊,叫她跑得满头珠翠散乱。见春凳上趴着个毫无动静的血人,她高声惊叫,险些没晕死过去,“啊——!阿麟,阿麟!你不要吓唬我。”

她欲扑在姬湛身上,又恐压着他伤口,便转而对坐在地上的姬明拳打脚踢: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姬明,你去死,你去死!”

“你怎么舍得把他打成这样的,你怎么舍得的,他是你的亲儿子啊,他是你的种啊!你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你到底认不认他啊——”

姬澄领了数名名医紧随其后,众人见姬湛濒死模样,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姬湛这般模样,只怕是不能待到将他搬回房才能医治了。

姬澄按捺住心底悲哀凄凉,有条不紊指挥起众医。

公主一连扇了姬明十几个巴掌,堂堂吏部尚书一张老脸都丢尽了,才缓缓清醒。

见公主癫狂之状,他握住公主的手,唏嘘不已:“臣倒是想知道,公主是如何教出这么个好儿子的,公主何不问问,你这好儿子做了什么事。”

眼下人多眼杂,姬湛真正所犯的大事,还不能同公主道出。

公主重重推开他,使他再度跌坐在地,直指着他鼻子骂:“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即便他犯了天大的错,也有本宫这个母亲管教,你又有什么资格。”

姬明:“就凭臣是他的父亲,便是将他打死,也合乎孝道。”

公主不住流泪,仰面大笑,复皱眉淌泪看他:

“在他儿时嚷嚷着,为什么阿爷不喜欢他;在他心心念念着,为什么你我还不和好;在他病中也不忘让我遣人告知你,不必担心;在他识字念书,想要你亲自传道受业解惑之时……姬明,你在哪儿,那个时候你在哪儿!你一颗心都扑在元有容身上,何时管过我们娘俩的死活!”

“他七个月就早产了,出生时还不到四斤,天生患有心疾。这么多年,是本宫一点、一点把他养大,叫他出落成这个好模样。姬明,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有多痛……就因我当年强夺了你做夫婿,你就恨我恨到恨不得我们的儿子去死吗?你要杀要剐的人是我,是我。”

“休夫,本宫今天必要休夫!”公主愤不欲生,“姬明,你记住,你我之间只有我休了你,不会有和离。”

姬湛眼下已被数人围住,且无法随意挪动,公主眼见帮不上什么忙,悲痛之下,决意再不能容忍姬明,今日必要同他一刀两断。

若姬湛身死,来日就要整个姬家陪葬。

公主欲进祠堂,当着姬氏先祖面发誓恩断义绝,从此不再是姬家妇,这厢才看见,院内还站着个俏生生的美人。

雪存慌忙低下头,生怕公主下一个拳打脚踢之人就是自己。又或者更糟糕,要她当场给姬湛陪葬。

哪知公主竟愣怔在原地,睁裂了一双美目,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个澄清彻底。

过半日,才见公主又哭又笑,似疯似狂:“是你,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孽缘,孽缘啊。”

姬明趁乱,让姬澄将雪存送回家。

眼见公主欲要将雪存生吞活剥,姬澄顾不上姬家乱象,拉起雪存的手,一路带她出了祠堂。

自姬湛被打得皮破肉烂起,雪存的魂就吓得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不该来的,她今日不该来的。

难怪姬明也要邀娘亲,她知道姬明是想为她作主,是想弥补姬湛于元氏之错,可即便她不来,姬湛也会因东宫之事挨打。

她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公主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她又陷进了姬家这方泥潭。

姬澄本欲直接送她出府,却见她白裙上处处都是姬湛点点血迹,如红梅绽开。

这么回去,实在不好看,更能将元有容吓个半死。

“雪存,府上还有我娘年轻时的旧衣,你先换上。”姬澄牵着她,她已浑身泛软,牵哪儿走哪儿,任人摆布。

一听说要穿公主旧衣,雪存如梦初醒,全身都在抗拒,拼命在后院门前挣扎:“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穿……”

姬澄连连哄她,她却是目光空洞,脸蛋涨红,抖如筛糠,半日都哄不好,只一个劲说怎么办怎么办,浑然就是个恐慌的小女孩。

姬澄唯恐公主寻路追来,心一急,便猛地将人抱进怀中,抬手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

“存儿,不要怕,听话,我先送你回家,元姨还在家等你呢,你先回去陪她好不好?”

“我家的家事,还有我呢,不会怎么样的。”姬澄后知后觉自己失礼,可见她惊惶无措,纤弱可怜,他亦是一时急了才将人抱住。

哪知她身娇体软,纵是比寻常女子要高挑,抱进他怀中仍是小小一团,更惹他心碎心疼。

雪存听到元有容的名字,方神智回笼,深知自己绝不能以这副模样出姬家,才点头同意,勉强跟着姬澄去了后院,换上公主旧衣。

到了前院,灵鹭早等得哈欠连天。

直至方才公主等人如风疾驰而过,吓得她心乱如麻,又不敢兀自去祠堂处寻雪存。

见姬澄一路牵着雪存过来,雪存身上也换成了一袭红裙。她百思不得其解,尚未发问,姬澄就对她道:“先别问这么多,跟上,我亲自送你们回家。”

灵鹭深知姬家是个晦气地儿,一来准没好事,忙不迭提裙跟上。

出了府,姬澄也挤进马车,才见他满面水光,浑身衣服业已湿透,紧紧贴肤,竟全是汗水。

灵鹭这厢才敢喘气:“侍郎,府中究竟出了何事?”

她一问,雪存回想起方才情形,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姬澄不忍为难她,又怜她实在倒霉,再度安抚一番,末了,才答灵鹭:“没什么事,你别多问,待时机到了自会清楚。”

姬澄又对雪存道:“存儿,你莫要多心,今日一切与你无关,也是阿爷和我不周到了。你放心,我会设法来看你和元姨的。”

雪存逐渐恢复神智,听他说要回国公府,她猛然想起今晨出门时听到的传言,一把攀住他有力的手臂:

“带我去西市,我要去见一些人。”

姬澄怕不答应她,她又一如方才,像个小女孩似的无助哭闹,再不情愿也只得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