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杨士杭不在,雪存顿时轻松无比。姬澄也扶了元有容进屋,贺兰氏等人见他竟是大驾光临,慌忙坐直身。
高倚文和高琴心连吃到一半的果子都放下了,只敢偷偷侧目去瞄他,羞得脸上片片红霞。
姬澄不但是贵客,且是朝廷高官,元有容等人催促他去坐上首尊位。
他推脱不过,只好坐下,一手撑着头,端出副从容坐姿,对众人道:“不必拘束,今夜只当我是存儿的哥哥,不是什么吏部侍郎。”
菜肴已上齐,高瑜立即命人奏乐,宴席很快又热闹开来,其乐融融,耿媪、灵鹭云狐并二房那几个大丫鬟亦有席位。见姬澄是个和和气气,笑脸也多的,说话也温雅风趣,众人很快同他打成一片。
席间,高琴心等人谈及武会:
“今年的武会,仍是雷打不动的九月二十、二十一这两日。”
“瑜哥儿,我可是听说你也报了个名儿的,你那身板可别去挨打了。”
众人哈哈大笑,高瑜险些呛了口酒,淡定道:“总要上去一试,才不辱没阿爷的脸面。”
元有容问姬澄:“伯延,你可要去旁观?”
哪知姬澄反看向雪存,笑吟吟道:“存儿去,我也去。若存儿不去,我便处理公文。”
雪存尴尬一笑:“我这张脸目下无法见人,可兰摧既然要去同人切磋比试,我如何好不去的。”更要紧的,她不能爽了清河王兄妹的约。
高琴心见她公然为姬澄揶揄,只怕姬澄待会儿多喝了几盏酒,什么话都敢说了,故忙解围:
"哎呀,七姐姐去,我也去,我们一同给瑜哥儿助威。瑜哥儿,你打不过别人可别硬撑啊,你这么大个人了,我和七姐姐可抬不动你。"
高瑜机巧接话:“玩儿阴的这一块,我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请姐姐们放心吧,我定夺了魁首,将彩头送给你们。”
惹得众人又是笑了好一阵。
雪存心底渐渐为眼前一幕所触动,从小到大,她的生辰从未如今夜这般热闹过,不敢想若是错过了该多可惜。
这屋子里只属高瑜年岁最小,酒过三巡后,亦是他第一个起身送礼,给雪存祝芳辰,雪存亦起身回礼。高瑜祝罢,又轮到高琴心,高琴心后又是高倚文……直到元有容给雪存祝贺完毕,厅内只剩姬澄没说祝词了。
他临时被拉来吃酒,想必是空手而来,雪存如何会怪他。今天若不是多亏了他,眼下,她怕是已在紫虚观孤孤零零过夜了。
哪知姬澄却从衣襟夹层中取出一枚吊坠,白晃晃的,当众人面,走到雪存席前,行平辈礼,将吊坠送给她:
“存儿十七芳辰,幸能赴宴,我便顺颂存儿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岁岁胜意,芳龄永继。”
雪存接过他递来的吊坠,上面还残存他的体温,握在掌心,暖烘烘的。
仔细一看,乃是个雕刻成观音模样的玉坠,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且雪存一眼认出,这可是不得多见的西域照骨玉,恐要费他不少银子。
见她看着玉坠出了神,姬澄解释道:“这是我亲手雕刻的,一点小心意,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存儿莫嫌。”
一听是他亲手刻的,雪存无比惊讶,忙说:“我怎会嫌,侍郎妙手,竟胜无数玉作巧匠。”
姬澄被她夸得心底暖意涌动,可听见那句“侍郎”,又着实不是滋味。他谦逊道:“平日闲来无事琢磨出的,今日倒派上用场。”
元有容笑道:“这兴致倒和你阿爷年少时一模一样,梵婢,把玉坠也给二伯母她们瞧瞧。”
雪存把玉坠递给贺兰氏,贺兰氏等人惊叹不已。
坠子在众人手上转了一圈,最后传回雪存手中,雪存郑重收下,敬了姬澄一杯酒,姬澄举杯回敬。
饮毕,见为时不早,他亦不宜再饮。姬湛还躺在姬家,一身酒气回去实在不像话,便向众人告辞,回平康坊去了。
雪存生辰宴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散,期间王氏领了高诗兰过来走个过场,向雪存送了生辰礼,母女二人并未坐下吃席。
老夫人虽没来,却也没少了雪存的生辰礼,知她喜书,遣人送了本孤本过来。
回到浣花堂已是亥时,雪存命人将生辰礼收入库中。
见祖母送的孤本盖在最上方,她拾起孤本,嗤笑道:“去年我十六岁生辰,她可没舍得送这么好的礼。”
雪存去岁生辰过的简单,老夫人命人送来的,不过是寻常女儿家最不缺的饰物,不值一提。
元有容还舍不得入睡,只想多陪伴雪存片刻。耿媪扶她走上前来,同雪存一齐翻看起孤本,半晌,才风轻云淡道:
“今日茂陵邑薛家遣人登门提亲了。”
雪存先是“啊”了声,险些惊掉下巴,好半日,才道:“汉武帝刘彻茂陵邑的薛家……岂不是,河东薛氏?若我没记错,薛家家主,乃是现任太史令吧。”
薛太史的儿子,她倒是有些印象,是个相貌出众的。
元有容点头:“不错,薛家郎君今日亦登门了,只是你不在家,扑了一场空。我倒是外出见客了,他模样生得极好,想必能合你心意。”
是生得不错,不过雪存与他并不相熟,且先前魏王府那件事发时,似乎他亦在场。除此外,他二人再无交集,这也能来提亲。
雪存笑道:“娘是怎么替我回绝的。”
元有容摇头:“我可没回绝,我只说要待你亲自过目了才好,等着吧,他会来第二回的。梵婢,怎的近日这么多人同你示好?依我看,长安这么多好儿郎,你不必再与那杨家多做纠缠。”
雪存模棱两可地应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的亲事发展如今出乎意料,且国公府亦松下此事,似是不考虑将她转送沂王。
往后好夫婿不愁没得挑了,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煞费苦心去惹崔秩,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消耗那么多时间。
……
武会最早是老皇帝尚在前朝为官时所开创。
起初只是几个世家子间互相切磋的集会,到本朝逐渐形成规模。本朝本就尚武,越来越多不问出处的英雄豪杰,纷纷上场打擂。
也因此,有无数人凭一身绝妙武学,早早为世人所看见,年少成名;亦有人,老当益壮,老骥伏枥,一鸣惊人。
武会上的佼佼者,后普遍得到朝廷重用,成了大名鼎鼎的武将。也因此在大楚儿郎口中,得了个“将军会”的别称。
老皇帝二十多年前登基称帝,对武会正式改制。从前只比武功高低,如今却囊括骑、射、骑射、马战、马球和武学六大项,分两天比出最终胜负。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重视武会,每届武会亦不乏权贵出资,效仿科举制,嘉奖前三甲和排在前二十的勇士,以示鼓励。光是冲着前三甲的丰厚奖赏,还有一飞冲天的机遇,每三年就有无数习武之人,自大楚四面八方涌入长安。
不过在长安姑娘们眼中,武会还有另一个雅称,唤作“鹊桥会”,鹊桥二字起自牛郎织女的传说。
多少才子佳人,在武会上一见倾心,喜结连理的。
九月二十这日,雪存睡到自然清醒,才慢慢悠悠起身梳妆打扮。
府中高琴心等人实在想看热闹,已是等她不及,晨鼓一响,就去了靖恭坊校场。
雪存不急于这一时,一来她的脸尚未好全,出去也是叫人看笑话,戴着帷帽也看不到什么名堂;二来她对这些打打杀杀一概不感兴趣,还不如叫她去看蹴鞠赛;这三来,高瑜因年纪小,是故每项比试,他都被排在名单末端,他上场是最晚的。
元有容听到她起身折腾出的动静,来到她房中,见她在镜前梳发,元有容取笑她:“照你这么收拾,武会都要结束了,如何去觅你的心上人。”
雪存冲着铜镜中她的倒影做了个娇俏鬼脸:“我只去看兰摧一个,旁人我才不管呢,管他什么心上人、心下人。”
“话不能这么说。”元有容坐到她身后胡床边,娓娓道来,“可知道当年我和你阿爷,是如何相识的?”
雪存摇头:“你从前从不舍得跟我讲。”
元有容道:“当年我孤身一人来长安,处处受人冷眼,举目无亲,心灰意冷之际,动了回江州的念头。哪知我方要动身,得知不久后九月二十,有所谓的武会,我便想着临走前凑个热闹也好。”
“就是在武会上,我遇见了你阿爷。他当年可不得了,乃是那届武会的首甲,万众瞩目中,他戴上了嘉赏前三甲的金锦鲤绣囊。”
雪存和灵鹭听得入了迷,一时头发也忘梳了,纷纷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元有容低头一笑,道:“当时我站的看台,是最偏最远的那个,也不知他是怎么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我的。他把绣囊送给了我,问‘这位小娘子,可愿做我的心上人’。”
雪存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你们竟是这么相识的,我怎么就不信呢,听起来更像是话本子里才会有的事。”
耿媪咯咯笑了起来:“小娘子莫要不信,这事儿可是真事儿,你如今只管去问长安城一些老人,便知夫人说没说谎了。”
雪存道:“娘,你就这么同意了阿爷的请求,又这么草率地同他成婚了?你胆子可真大。”
元有容道:“那倒没有,我接过绣囊,还不知其中意味,只看了两眼便还给他。我当时心里头想的是‘什么破玩意儿,还不如我自己绣的’。”
灵鹭忍俊不禁:“将军当时是何反应,莫不是要被夫人气坏了。”
元有容及时止住话匣:“什么反应?你二人再听下去,兰摧都在回家的路上了。”
“哎呀。”灵鹭这才赶忙给雪存挽发,“小娘子,别忘了兰陵郡主今日也要见你呢。”
雪存从从容容的,脸上一丝粉黛也不必施,只把个白纱帷帽朝头上一戴,起身系上披风,这便能出门了。主仆二人辞了元有容,才朝靖恭坊走去。
靖恭坊外的马车停满了整条长街,国公府马车过不去,只能远远停在道政坊附近。雪存和云狐灵鹭下车步行,又走小半晌,才至靖恭坊。
看台最好的位置早叫人占了,雪存虽来的晚,且戴了帷帽遮面,旁人却凭她身后的云狐和灵鹭认出她,交头接耳,纷纷将“高大美人来了”一话人传人,很快传遍整个看台。
更有甚者,仅靠雪存这一露面,就收走了同伴不少银子,原来今日竟有人赌她会不会现身。
可惜这美人现身,却是头戴帷帽,叫人只能隐约瞧见个轮廓,瞧不出具体模样。
雪存正愁无处落脚,绿珠就绕过人群,从看台另一端跑来这一端,气喘吁吁:“小、小娘子随我来,我家郡主给你留了坐处。”
正巧此时,人群爆发激烈的叫好声,雪存等人亦侧目看向校场中央。眼下正在比纯射术,雪存趁众人不注意,微微掀开白纱,透过一道不大不小的缝看向外头。
只见那百发百中之人,是个身形高挑挺拔的年轻人,因隔得太远,且他站在日头底下,看不大清相貌,只能听见旁人津津乐道,说他是陈郡谢氏的某某。
反正不是高瑜,没什么可看的。
雪存没了兴致,放下纱帘,去寻兰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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