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盆泼翻的墨汁,缓缓浸透了整片林子。
连爱儿蹲在齐腰深的草丛里,两条腿早就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咬着下唇,拿眼角的余光去剜身旁那人,顾畔之就那么懒洋洋地斜靠在土坡前,双臂环胸,眉眼间挂着万年不变的散漫笑意,仿佛此刻不是在躲避追兵,而是在赏花踏青。
“看什么?”顾畔之连眼皮都没抬,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似的,把连爱儿的怒视抓了个正着。
连爱儿冷哼一声,把脸扭向另一边。
她是真不愿意跟这人待在一块儿。
先不说他如何哄骗过家里,假意与她议亲,笑脸盈盈地上门提亲,哄得她爹娘差点松了口,结果呢?
居然是那异族的人,揣着杀意而来。
就算这张脸生得再好看,她如今看了也只觉得牙根痒痒。
可她打不过这个可恶的公子哥,这是最气人的。
方才在林中遇袭,她被迫出逃,若不是他突然杀出来,一把将自己带离,她这会儿还不知是死是活。
这份救命之恩让她的厌恶无从安放,只能窝在矮树旁拿眼珠子瞪他,聊胜于无。
林中静得只剩下虫鸣。
连爱儿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别说追兵的脚步声,连自己人的喊叫声也没有一丝。
她心头渐渐焦躁起来,忍不住稍稍抬起脑袋,从草叶的缝隙里往外张望。
“别动。”顾畔之的手按上她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把她的脑袋压了回去,“那些人鼻子灵得很。”
“都过了这么久了。”连爱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憋闷,“哎呀别动我,烦死了!也真是的,他们怎么还不来呢!”
顾畔之终于侧过脸来看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漾开一层促狭的光:“急什么?怕你的那位李大侠宸轩少爷找不到你啊?”
连爱儿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狠狠地剜了顾畔之一眼:“害,你没完了是吧,我警告你啊,你别再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顾畔之换了个姿势,凑近与她平视,语调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的意味,“怎么就胡说了?你这一提他就满心怀春的样子……”
面对顾畔之的意有所指连爱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干脆又别过脸去。
可顾畔之的目光像一根细针,不依不饶地扎在她脸颊的皮肤上。
他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攥住衣角的手指关节泛了白,这些小动作一个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了然地挑了挑眉梢:“堂堂连家二小姐,你该不会……真对他动了心思吧?”
“你闭嘴!”连爱儿猛地回过头,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顾畔之慢悠悠地说,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但我不瞎。”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什么,又像是故意把话说一半留一半:“李宸轩这个人,你觉得他就是一个救世的大侠?连二小姐,你好好想想,这一个多月,哪个大侠身边有那么多唯命是从的拥护者?哪个大侠随便摇一摇人,就能把异族的杀手逼退?哪个大侠对江湖上所有门派的底细都了如指掌?”
连爱儿先是一怔,随即那股倔劲儿就上来了。
她直直地瞪着顾畔之,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什么都没用。他救过我很多次,我信他。”那语气是斩钉截铁的,没有一丝一毫回旋的余地。
顾畔之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浆糊,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里翻涌着的那些东西,没办法摆到台面上来。
他不能告诉她李宸轩究竟是谁,不能告诉和她亲近的是魔教教主,不能告诉她三年前的所有,王尹差点杀了她全家,不能告诉她,娘亲身上那道刀痕是怎么来的,不能告诉她父亲是那般的仇恨魔教。
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也是帮凶!
他们所有人……李文浩、万司钰连同各种知道内情的,都在合起伙骗着她。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顾畔之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连爱儿那张带着戒备的脸上。
这张脸他很熟悉,眉眼的轮廓像极了她母亲,但那股倔强的神气却随了她父亲。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底漫上来。
他有血海深仇要报,他恨她的父母,恨那个武林盟主连无锡,更恨那位流落民间的七公主。
他必须借着异族的势力让自己壮大,不惜出卖良心也要报仇,这条路他选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是连爱儿有什么错?
她选不了自己的父母,就像他也选不了自己的出身。
她是无辜的……连爱儿从始至终都不该被卷进这场纷争里!
顾畔之的目光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那种柔软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疼惜,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缱绻情意,而是另一种更沉、更深的。
眼睁睁看着她朝悬崖边走,却没办法出声喊住她。
忽然伸出手,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按了按,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
连爱儿条件反射地一偏头,嫌恶地躲开了,还附赠了一个白眼。
顾畔之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收回手。没关系,他告诉自己,她不懂,也不必懂。
天色彻底暗下去。
连爱儿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她的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窘迫地按住腹部,余光瞥见顾畔之似乎笑了一下,她装作没看见。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三长一短,穿透回荡在林间。
那是撤退的信号。
连爱儿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去看顾畔之。
他也在听,脸上的散漫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哨声落下之后,林中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一片,取而代之的是火把的光芒和人声的嘈杂,依稀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顾畔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他低头看了连爱儿一眼,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来是打完了。”他弯腰,伸出手,轻轻在她头顶拍了拍,“走了,下次见。”
这一次连爱儿躲得更快,整个人往旁边一闪,厌恶地皱起眉头:“谁要跟你见啊,还下次!我看啊是再也不见!”
顾畔之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转身便没入了林中的暗影里。
他的轻功极好,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连爱儿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药似乎起作用了,淤紫浅淡了好多。
早些时候顾畔之看到后,二话没说就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油,仔仔细细地替她擦了一遍。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连爱儿自己甚至觉得有些别扭。
可那种感觉又不是一个男人给女人上药时的暧昧,而是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理所当然的关怀。
甚至…就像是…长辈在照顾晚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爱儿自己都觉得荒谬。
假顾畔之是什么人?
给异族办事的人,耍过她全家的骗子,杀人不眨眼的大坏蛋啊!
她可是亲眼看见他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了和他不同心的手下还有追上来的杀手。
但…他杀自己人,好像是为了保她?
连爱儿着实想不通!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说,顾畔之没有伤害她,还救了她两次!
上一次被绑架也是,明面上把她掳走,暗地里却给她松了绑,还半夜给她找吃的。
说实话要不是立场不同,其实顾畔之也算是个对她不错的人。
还因为她多问了一句人道主义的关怀,而被冷冷地教训了一顿。
太割裂了!
这人从头到脚都是矛盾。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
“连姑娘,你在哪里啊!”
“连爱儿!”
“爱儿,爱儿~”
那重叠的声音急切而焦灼,穿透了整片林子。
她听的出来,那是李文浩,万司钰和宸轩的声音!
她心头一热,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踉跄了两步,腿太麻了,差点摔倒。
她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人猛地拉进了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两条手臂箍在她身上,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宸轩的身上有血腥气,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肃杀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整个人在微微发抖,连爱儿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后怕。
“我没事的。宸轩,你不用担心啦!”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
她习惯了。
一个月来,宸轩救她的次数她都快数不清了,每次都是这样!
他拼了命地护她,事后又紧张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连爱儿觉得他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瓷器,虽然她自认是皮糙肉厚经得起摔打的。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仰头冲他笑了笑。
垂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太多太浓,像是一场狂风暴雨被硬生生地锁在了瞳孔深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她脸颊上蹭的一道泥印子。
连爱儿看到跟着宸轩的护卫情况都不是特别好,各个身上汗流浃背,血衣满身的,队伍中一半以上的人都带着伤。
“好了好了,此地不宜久留。”连爱儿拽了拽宸轩的袖子,“咱们赶紧回去吧!”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过头,看见李文浩从林中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小旗卫,个个身上都带着血迹,显然方才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王尹搂着连爱儿的那只手上,微微顿了顿,随即便移开了。
神色如常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他的视线在连爱儿裙摆上停住了。
“爱儿,你受伤了?”李文浩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连爱儿低头一看,裙摆上果然沾了几点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不是我的,大概是…躲避的时候蹭到了尸体吧!”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她自己都不太信。
李文浩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沉了一分。
那是一种审犯人时才会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他没有当场戳穿她,却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不信。
这时候,谢宴小跑着回来附耳禀告,“大人,那边发现了几具尸体,不是咱们的人。”
李文浩没有显山露水,挥手示意他们将其带回去,与这些袭击他们的家伙尸体一起带走。
王尹转过头来看连爱儿的时候,那股冷意便如冰雪消融,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走,回去。”他低声说,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连爱儿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经过李文浩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探究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种无来由的直视,让她心虚,垂下眼睛,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告诉他们顾畔之来过的事。
一来是怕他们担心,二来是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顾畔之那些行为背后的逻辑。
他为什么救她?
为什么杀自己人?
为什么给她上药?
为什么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三来,不管怎么说,顾畔之这次确实救了她一条命,她欠他的。
把这个说出去,她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她在心里编好了一套说辞。
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了。
连爱儿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裳,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就饿得不行,跑到楼下厅堂里吃饭。
菜都是提前备好的,回云锦楼的时候岑老爷就叫后厨准备上了,七八个菜热腾腾地端上来。
连爱儿埋头扒饭,吃得狼吞虎咽。
王尹坐在她旁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倒是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每一秒都像是怕她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文浩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饭,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连爱儿。
倒是万司钰来得最晚。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双手绑着白布,应该是晚上血战时受的伤吧!
不过此刻的他,洗去了白日里的风尘仆仆,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润雅致的模样。
万司钰在连爱儿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
连爱儿当然感觉到了万司钰在看她,但她没往心里去。
在她看来,万司钰就是这样的性子,温吞水似的,对谁都和和气气的,看谁都带着三分关切。
她吃完了饭,搁下筷子,连忙询问:“司钰,你的伤怎么样了?”
万司钰似乎很享受她的关切,露出笑容,“没事!不过是虎口处握刀震麻了筋络。不是什么受伤!”
连爱儿皱眉一想,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瓶子,“这个药对瘀伤效果很好,你拿去试试呢!”
万司钰的目光落在那只黑瓷瓶上,忽然挑了挑眉,伸手拿了过来。他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梢微微一挑。
这两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珍贵的药膏都随身带着些,浓郁的药香一散便品出不是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
“好东西啊!”他把瓷瓶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爱儿,你这东西从哪里得来的?”
连爱儿一下子大脑出现了三秒钟的空白,面上却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随便咂巴了下嘴随口答道:“哦,那个啊,在街上花二两银子买的。”
这话一出口,万司钰目光就微微变了。
二两银子!
这里面灵芝味那么浓。
品相好的玉灵芝起码百两银子起步吧!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驴唇对上马嘴还要离谱。
万司钰可是万宝斋的当家,有时候在商采中难免要送人情,也见过不少珍贵药材,玉灵芝市面上很难有流通的,那可是采药人冒着生命危险才能采到。
普通人甚至一辈子都见不到,更别说二两银子就能买到。
他没有戳穿,只是把那瓷瓶捏在手里,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眼底却多了一分若有所思。
“哦,那就谢谢爱儿了!我会好好用的!”
李文浩本来要走的,正好听到了方才的对话,脚步微微一顿,转身目光从那只黑瓷瓶上掠过,然后和万司钰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短暂的一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像是无声地交换了什么信息。
李文浩的眸色沉了沉。
没想到这丫头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但从上次被绑架开始,她就在对他们隐瞒什么。
今天她居然能毫发无伤的从这么多杀手的爪牙下活下来,实在过于匪夷所思,再看到王尹的表情。
一惯眼里心里只在乎她一个人的痴汉样,没有半副一教之主的缜密心思,难道他都没注意这点不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