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晴天,衙门。
角哥用戴罪之身验了尸,呈上来的结果和李文浩预料的完全一致。
那几具尸体手臂上都有樱花刺青,不是中原人。
王尹翻着验尸格目,目光停留在那句“臂有刺青,形若樱花,其色青黑”上,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四年前潜入他教中的异族细作,身上也是这样的刺青。
铁证如山。
今天便是法阵最后的开启时间,很显然异族的计划要落空了,这就意味着他们获胜了。
可…有些事仍旧存疑,没有想通!
李文浩想起昨天的细节,隐隐觉得奇怪,转头问谢宴,“昨日与他们厮杀,你可感到有什么不寻常?”
“大人,您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昨日…昨日这么多杀手同时间围攻确实很奇怪!难道是因为咱们把尸体看守起来,导致他们计划落空,可这也说不通啊!他们来的快,分明是有预谋的。”
“你看的角度偏了,昨天可不止这一件事那么奇怪,是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不过有人要装瞎,那只能另说了。”
王尹合上验尸录,那道晦暗不明的眼神射向李文浩,仅仅一瞬便隐退而去,“这就是我不喜欢朝廷的原因,好好的话不会说,心眼里全是算计。”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往衙门外走,回云锦楼的马车里,气氛降至冰点。
长风驾着马都能感受到不寻常的凝结空气,王尹闭上眼回想起昨天的点点滴滴,却有奇怪之处。
这奇怪的感觉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回云锦楼的马车里,气氛凝滞如冰。
长风坐在车辕上,手中的缰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连马都似乎感知到什么,蹄声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帘幕低垂,车内一片沉寂,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就隔着一层布帘,沉甸甸地压在他后背上。
王尹闭着眼,将昨日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从夜市遇袭到如今为了尸体的事情被反绞,一桩桩一件件,拼在一起,却处处透着说不通的古怪。
而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这种隐隐的不安,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帘子忽然被撩开。
王尹的目光落在长风身上,语气是难得的和缓,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昨天受伤了吗?”
长风脊背一僵。
他在后山这么多年,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这一句看似温和的问候,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让他后背生寒。
主上的眼睛在看他,看得极认真,极仔细,像在看一件出了差错的兵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究竟是哪里缺了口。
“回主上,”长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只不过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王尹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
那道视线不偏不倚地停在他眼睛上,不锐利,不急躁,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底下,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所以等待时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长风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额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秋风拂过,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王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幽幽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入秋了,风这样凉,怎么还出汗了?”
他顿了顿,视线从长风额上掠过,语气愈发温和,“回头去找个大夫看看,是不是体虚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长风哪里听不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
“主上,您别打趣小的了。”长风攥紧缰绳,一咬牙把话说了出来,“小的不说,是姑娘不让。小的没想欺瞒主上!”
马车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四楼房间。
气压低得像是凝固似的。
王尹独坐在书案后,面前跪了一地的暗卫和杀手,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窗外的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那本就冷峻的面容便显得愈发阴沉。
连爱儿刚吃完早餐从廊下过来,见走廊里安安静静跪了这么多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脚步顿住,迟疑地探出半个脑袋,朝房里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平日里对她温和含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色。
眉宇间没有怒色,嘴角也没有抿紧,可就是让人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像寒冬腊月里推开门,北风迎面扑来那种冷,透骨的。
“被人利用了还敢知情不报,你们的胆子越发大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砸在地上冒着寒气。
连爱儿听见这话,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样的宸轩她见过。
那次在竹屋,他替她出头的时候,也是这样对着手下的人说话。
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东西。
当时她只觉得他护着她,心里是暖的,可此刻站在门外,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昨天的事,败露了。
她其实不是不让长风他们说。
她是不敢!
她怕的就是眼前这副场景!
宸轩发起火来不打人不骂人,可那种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比打骂还要让人透不过气。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怕她出事,可说到底,这事情本就是他这些护卫没有多大干系,是她自己招惹上的,是异族设的局,关这些听命行事的人什么事呢!?
跪在地上的暗卫们早就听见了脚步声。
他们个个耳力超群,武功不弱,自然分辨得出这是谁来了。
可主上隐姓埋名在连姑娘身边这么久,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露了馅,只得换了称呼,将头伏得更低。
“少爷,”长风声音发涩,“是小的们知情不报,让连姑娘身陷险境,还请少爷责罚。”
王尹没有立刻开口。
外面站着谁,他当然知道。
她的脚步声轻而碎,带着一点犹疑,与旁人不同,他听了一回就记住了。
可他心底那口气堵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起昨天回来时她发白的脸色,想起她强撑着说“没事”的模样。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受了惊吓,如今想来,她分明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而这种后怕,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此刻正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闷痛。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怎么到了她跟前就都成了傻子?
不看着她护着她也就罢了,还让她被异族的奸计牵着鼻子走,差点一网打尽。
王尹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垂下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戾气!
很快,很轻,快得像刀刃上一掠而过的冷光,轻得像只是在眨眼的间隙里换了一种神情。
跪着的人不敢抬头,没有看见。
可他就那样垂着眼,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
要不是顾及她就在外面,怕她看见血,这些人的脖子,有一个算一个,早就不在肩膀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收敛了大半:“你们…”
“你别怪他们了!”
一道软绵绵声音突然从门窗边传来。
王尹抬起头。
连爱儿站在窗边,手举得高高的,像学堂里等着夫子点名的小学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是我不让他们讲的。”她对上宸轩看过来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几分,“你要是怨!就怨我好了。”
王尹看向她,眉头没有紧锁,嘴唇也没有抿成一条线,甚至比刚才对着护卫们时还要缓和三分,可连爱儿还是能感觉到那种不同。
他的眼神比平日里沉,像是深潭底下压着没有翻上来的浪。
嘴角扯出一个近似温和的弧度,可那弧度僵硬得不像是笑,倒像是硬生生从怒意里剥出来的一层和善。
宸轩整个人都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比她熟悉的那个温言软语、眉眼含笑的人,严肃了不知几百倍。
她不太适应这样的宸轩,心里又虚又慌,说话便更没了底气。
连爱儿挪到书案近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把能说的事情挑挑拣拣交代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