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不知滋味(1 / 2)

病房里安静下来后,方别坐在小床边,看着熟睡的方晓出神。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贴着玻璃滑落。乐瑶靠在枕头上,侧头看着他父女俩,嘴角带着笑。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等她长大了,我要带她去高原看看。”方别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晓攥紧的小拳头,“告诉她,她爸爸在这儿修过一条管道,从雪山脚下一直通到驻点,几百号人就靠这条管子喝水。”

“她才多大,你就想着带她去高原了。”乐瑶嗔道,但眼里带着笑意,“至少得等她能走稳当了吧?”

“那正好,两三年后,管道也该稳定运行了。”方别转头看她,“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去。我带你看二号点的湖,带你看那条白龙一样的管道,带你看我在那边给你摘的野菊花。”

“野菊花?”乐瑶一愣。

“我夹在信里寄给你的,你没收到?”

“收到了收到。”乐瑶笑了,眼角泛起细纹,“我收到的时候都蔫了,我把它一片一片压平了,夹在书里。你写信的本事不大,但摘花的眼光还行。”

方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几棵野山楂树,你尝了没有?”

“酸死了。”乐瑶皱了皱鼻子,“我吃了两颗,牙都倒了。”

“那你还吃?”

“你特意摘的,我不舍得扔。”乐瑶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方别听得心里一暖。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辛苦了。”

“你也是。”乐瑶握住他的手,“那边工程还等着你吧?”

方别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吧。”乐瑶说,语气很平静,“我这儿有妈照顾,师姐和胜男也常来看,你不用担心。但工地上那么多人等着水喝,你多待一天,他们就多等一天。”

“我。”方别想说什么,却被乐瑶打断了。

“你答应我的,孩子出生那天你在家。”乐瑶定定地看着他,“你做到了,做得很好。现在,该去把你的事做完。”

方别看了看小床里的方晓,又看了看乐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方别刚把“好“字说出口,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元雅,不是林胜男,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五十出头,身板笔挺,面容和乐瑶有几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沉稳,带着常年开会养成的不动声色。

乐松盛。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另一只手还夹着公文包,像是刚从会场直接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

“爸?“乐瑶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意外。

乐松盛没立刻说话。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病房......薛文君坐在床边,方别站在一旁,然后才落到小床里那个裹在白色包被中的小东西身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别赶紧迎上去:“爸,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开会吗?”

“散了。”乐松盛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声音不高,但稳,“本来下午还有一个,我让秘书顶了。听说瑶瑶生了,我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方别注意到,他进门时,皮鞋底下带着一片梧桐叶,裤脚上沾着泥点子......外面下过雨,他是走过来的,没坐车。

薛文君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你也真是,多大的人了,淋着雨就跑来了。”

“没淋。”乐松盛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乐瑶,“怎么样?脸色这么白。”

“没事,爸。”乐瑶笑了笑,“就是累,睡一觉就好了。”

乐松盛没接话,转头看向小床。

他弯下腰,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方晓露在包被外面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乐松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

方别站在旁边,看见老丈人的耳根慢慢红了。

“六斤二两。”薛文君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我这阵子天天炖汤,没白炖。”

乐松盛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名字定了?”

“定了。”乐瑶看了方别一眼,“方晓。天晓的晓。”

“方晓......“乐松盛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天亮了,什么都看得见。”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方别。

“给你的。”

方别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文件,盖着市里的红章。

“什么?”

“高原驻点供水工程的配套保障批文。”乐松盛说,“你走之后,我让人把涉及市政管网接驳的部分重新捋了一遍。你们从山上引下来的水,到了城区得并入市政主管网,这一块之前没人牵头,我跟几个部门碰了头,今天会上定了。批文下来了,后面施工队进城区对接,不用再一家家跑审批。”

方别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乐松盛会管这事。一个副市长,日常事务堆积如山,竟然把他那个高原工程的配套环节给盯上了。

“爸,这......”

“别谢我。”乐松盛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你在高原上给解放军修管道,我在燕京把后面的路给你铺平,各干各的。瑶瑶嫁给你,我就认你这个女婿。你干的事是正事,我不帮你帮谁。”

方别喉头一紧,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薛文君在旁边哼了一声:“行了,别在这儿表忠心了。松盛,你吃没吃?我让方别去食堂打份饭。”

“不用。”乐松盛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回小方晓身上,“我不饿。让我看看孩子。”

他又弯下腰,这次比刚才自然了些。

两只手撑在小床边沿,仔仔细细地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方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黑亮黑亮的,直直地盯着这个陌生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