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事无巨细和方别交代了许多,乐瑶也在一旁认真说着。
最后萧老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又见着乐瑶面露倦色,萧老便站起身:“好了,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方别,”他转向方别,“你送我们出去,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方别点头,陪着萧老几人走出里屋,来到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萧老站在那盆开得正盛的菊花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方别。
“高原上的工程,进展我都听元雅说了。”萧老的声音沉稳,“张部长亲自去看过,说明部里是重视的,你做得不错。”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方别恭敬道。
“嗯。”萧老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家里现在安顿好了,你心里也该踏实了。接下来怎么打算?”
方别知道萧老问的是什么,他略一沉吟,答道:“老师,我打算后天就回西宁。工地那边刚铺开,孙队长和赵排长虽然可靠,但很多细节还需要我回去最后敲定。家里有妈和师姐她们照应,我放心。”
萧老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我知道你放不下工程,也放不下家里。乐瑶刚生产,孩子还小,你这时候走,心里肯定不好受。”
方别喉头动了动,没否认。
“但你是大夫,也是这个工程的主心骨。”萧老缓缓说道,“两边都是责任。家里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帮着照看,你不必太过挂怀。工地上,几百号人等着水喝,那是关乎性命和边防稳固的大事,耽搁不起。”
方别重重点头:“我明白,老师。”
“明白就好。”萧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沉甸甸的,“回去把工程干漂亮,让高原上的官兵早日喝上放心水。这也是积德造福的事。等管道通了,你再回来,好好陪陪乐瑶和孩子。那时候,心里才真正踏实。”
“是,萧老,我一定记着。”方别郑重应道。
萧老又转向元雅和林胜男:“元雅,胜男,乐瑶这边,你们多费心。产后调理,中医的法子温和,你们比我在行。”
元雅点头:“师父放心,我会定期过来给乐瑶复诊调理。”
林胜男也说:“萧老,我和元雅会照应好的。”
方别站在院门口,目送萧老一行人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深秋的风掠过胡同,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盆金灿灿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发了好一会儿呆。
“傻站着干嘛?”薛文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风大,进来。”
方别回过神,转身进了院子。
堂屋里,薛文君正在收拾茶碗。她把萧老带来的补药一样样摆在桌上,嘴里念叨着:“这人参须子好,黄芪也是正经货,萧老真是有心了......”她抬起头,看见方别还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恍惚,“你咋了?魂儿丢了?”
“没事,妈。”方别走过去,帮她把药材归拢,“我就是在想,老师那么大年纪了还亲自跑一趟,心里过意不去。”
“那是老人家看重你。”薛文君擦了擦手,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后天的火车,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薛文君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灶上的汤,你进屋陪陪瑶瑶。”
方别推开里屋的门,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乐瑶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小方晓在她身边的小床里,拳头攥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方别在床边坐下,没出声。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窗台上,薛文君养的一盆秋海棠开了几朵淡粉色的花,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白,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他看着乐瑶的脸。她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但睡梦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心里有事。
他伸手,想替她把额边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还没碰到,她的手就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没睡着?”方别愣了一下。
“你推门的时候就醒了。”乐瑶睁开眼,眼睛亮亮的,没有刚醒的迷糊,“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到了那边注意身体。”
“你后天走?”
“嗯。”
乐瑶沉默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明天还能在家待一天?”
“一整天。”方别反握住她的手,“明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和晓晓。”
乐瑶没再说话,只是往床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位置。
方别脱了外套,侧身躺下来,手臂穿过她的颈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小方晓忽然哼唧了一声,蹬了蹬腿,又安静了。
“你看她,”乐瑶轻声说,“连做梦都在蹬腿。”
“像你。”方别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你睡觉也不老实。”
“胡说,我睡觉可老实了。”乐瑶反驳,但声音里带着笑,没有半点说服力。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墙,又慢慢爬上了屋顶。
下午,方别把那辆伏尔加擦了一遍。
他打了一桶水,找来抹布,从车头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挡风玻璃、车灯、轮毂,每一处都擦得锃亮。
乐瑶靠在窗边,抱着小方晓,看着他忙活。
“你这车擦得比洗脸还仔细。”她笑着说。
“这车立了大功。”方别头也不抬,手里的抹布继续打圈,“接你出院那天,跑得稳当。以后还得靠它接送晓晓上学。”
“她才三天大,你就想着上学了?”
“早想晚想都一样。”方别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车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正她肯定得读书,读很多书,比我读得多。”
乐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方晓,轻轻拍着她的背。
傍晚,薛文君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炖得酥烂,清蒸鲈鱼火候正好,还有一盘蒜蓉蒿子秆和一碟酱牛肉。
方别知道,这是丈母娘特意给他做的送行饭。
“多吃点。”薛文君把筷子往他手里塞,“到了那边,羊肉虽好,但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
方别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肉烂骨酥,味道都进去了。
“好吃。”他说。
薛文君没再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夜里,方别躺下后,久久没有睡着。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乐瑶和小方晓。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小方晓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银线。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不肯松开。
方别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