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风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但他觉得熟悉极了。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存车处还停着那辆伏尔加,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方别把包扔进后座,发动引擎,车子突突了两声,平稳地运转起来。
他挂上一挡,驶出停车场。
燕京的冬天比西宁暖和些,但街上也是冷飕飕的。
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幅木版画。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开。
路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时,他按了一下喇叭。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抬头看了看车,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方别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车。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厨房的窗户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像是灶台上正咕嘟着什么。
他听见里面传来薛文君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声音不大,但带着笑。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包,推开车门。
院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吱呀,跟他走时一模一样。
“谁呀?”薛文君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妈,是我。”
厨房的帘子一下子被掀开了。
薛文君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开车回来的。”方别把包放在台阶上,“瑶瑶和晓晓呢?”
“里屋呢,晓晓刚醒,正喂奶呢。”薛文君把手里的葱往围裙上擦了擦,“吃了没?灶上炖着鸡汤,我给你盛一碗。”
“不饿,妈。我先看看她们。”
方别走进里屋,动作很轻,但心里像有一面鼓在咚咚地敲。
乐瑶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小方晓。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方别?”
“回来了。”方别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小方晓正吃着奶,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正香。
她比走时长了不少,脸蛋圆滚滚的,眉毛长开了,小小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方别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她比走时重了吧?”他轻声问。
“重了一斤多。”乐瑶把女儿往他那边送了送,“你抱抱?她现在比以前沉了,抱着更稳当。”
方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女儿接过来。
小方晓正吃得高兴,忽然被打断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但一看见他的脸,又安静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
“不认识爸爸了?”方别轻声说,嗓音有些哑。
小方晓歪了歪头,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眼睛弯得像两枚月牙。
方别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笑了。”他说,声音发颤。
“她笑起来像你。”乐瑶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父女俩,眼里亮晶晶的,“室雅兰香,眼睛弯弯的,脾气也好。”
方别低头看着女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和他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爸爸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这次,工程完工了,不用再两头跑了。”
方别把女儿轻轻放回乐瑶怀里,弯腰在床头柜上放下一路带来的东西:稻香村的点心盒、麦乳精、茯苓饼,还有那包桃酥。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路上被他护在怀里,半点没碎。
“桃酥是你爱吃的。”他指了指那包,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罐扎西送的酥油,“这个是高原牧民自家做的,说给孩子尝尝。我闻了,味儿正。”
乐瑶拿起那罐酥油,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她抬眼看他:“这一路,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不累。”方别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过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就想多带点回来。那边除了羊肉和牦牛肉干,也没什么稀罕物。”
薛文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放在桌上:“先喝汤,暖暖身子。瑶瑶刚喂完奶,也该饿了,我盛了一碗小米粥在灶上温着。”
方别接过碗,鸡汤炖得金黄,面上撇得干干净净,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里。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乐瑶嘴边:“你先喝。”
乐瑶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妈炖的汤,永远是那个味儿。”
“那当然。”薛文君站在门口,看着小两口,脸上全是笑意,“你们说着,我去把粥端来。”
方别一口一口喂乐瑶喝完了汤,又起身去厨房把小米粥端来。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撒了一小撮红糖。
乐瑶慢慢喝着粥,方别就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和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小方晓偶尔发出的咂嘴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声响,锅铲碰撞,饭菜飘香。
“工程......真的都完了?”乐瑶放下碗,轻声问。
“主管道全线贯通,水通了,试压合格,水质达标。”方别握住她的手,“剩下一些支线入户的细活,孙队长和赵排长能搞定。部里让我回京述职,顺便......陪你们过年。”
乐瑶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那你这次,能待多久?”
“至少过完正月。”方别把她揽得更紧了些,“等开春,如果部里没新的安排,我就在燕京待着。医院那边,又或者部里,主要还是看接下来的工作,我反正都行。”
乐瑶听完,眼角的笑纹都漫开了,她低头蹭了蹭小方晓柔软的发顶,轻声说:“那可太好了,我还怕你刚待几天又要走。”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天还没全黑,檐下挂着的马灯亮了,昏黄的光裹着饭菜的热气。
薛文君做了方别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醋溜白菜,又蒸了他爱吃的红糖发糕,盘子摆得满满当当。
方别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乐瑶夹了一块排骨,又给薛文君盛了一碗汤,一口发糕咬下去,甜香松软,和他路上啃的冷馒头完全是两个味道,暖得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胡同里谁家煤球炉煮饺子的香气,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放小鞭炮的劈啪声。
小方晓躺在铺了棉垫的小推车里,盖着花布小被子,瞪着黑亮的眼睛看马灯,时不时伸出小拳头挥一下,惹得一家人都笑。
收拾完碗筷,薛文君识趣地回了自己屋,给小两口留了说话的地方。
方别把小方晓抱在怀里,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乐瑶靠在他肩上,抬头看天。
燕京的天不像高原那样黑得透亮,星星也少了些,可落在方别眼里,却比任何雪山下的星空都动人。
“你在高原天天看星星,是不是觉得咱家的星星太暗了?”乐瑶轻声问。
方别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笑着摇头:“不暗,最好看的星星就在这儿。”他晃了晃怀里的小方晓,“你一颗,晓晓一颗,比天上的亮一万倍。”
乐瑶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走了几个月,嘴倒是甜了不少,在高原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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