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比我会说多了(1 / 2)

“跟孙有才学的,他天天跟他婆姨写信,比我会说多了。”

方别笑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试通水那天赵大勇给他拍的:他站在出水口旁边,身后是蜿蜒的银灰色管道,远处是覆着白雪的山尖。

乐瑶接过,就着马灯的光看了好久,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他冻得发红的脸:“你看你,瘦成这样,这脸黑得跟炭似的。”

“那是高原太阳晒的,健康。”方别把照片拿回来,小心夹进放家书的信封里,“等晓晓长大了,我带她去看看,告诉她,爸爸当年在那儿修了一条管道,给好多守边疆的解放军叔叔送干净水喝。”

小方晓躺在他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拳头松开了一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灯光下泛着光。

方别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腹轻轻把那点口水擦了。

动作笨拙而轻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睡觉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他轻声说。

“哪里像?”

“嘴巴微微张着,眉头有时候皱一下,像是在梦里跟谁生气。”

“那像你。”乐瑶反驳,“你睡觉的时候也皱眉,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你皱着眉,还以为你做噩梦了。”

方别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个习惯:“那大概是在高原上养成的。风吹日晒的,睡觉也不踏实,总惦记着工地上的事。”

“现在呢?”乐瑶偏过头看他,“现在回来了,还惦记吗?”

方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惦记了。水通了,管子铺好了,剩下的活儿孙队长他们能干好。我现在惦记的,就是你和晓晓。”

乐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院子里的马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身上摇晃。

远处的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安静下来。

京城冬夜的风带着干冷,吹得梧桐枝丫簌簌响,但方别觉得身上暖融融的。

是怀里小方晓的体温,是肩上乐瑶的重量,是灶台上那锅还在温着的鸡汤散发出的热气......这些实实在在的温度,把他从高原的风雪里拉回了人间。

这天晚上,方别睡得很早。

他把小方晓的小床从里屋挪到了自己床边,躺在折叠床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小床的栏杆上。

小方晓半夜哭了一次,他比乐瑶醒得还快,把女儿抱起来,笨拙地拍着哄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天蓝蓝,水清清,爸爸的小晓晓快睡觉......”

小方晓哭了两声,停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研究这个抱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方别就着窗外的月光跟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认识也对。爸爸走了太久了。以后天天在家,你就认识了。”

小方晓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方别把她放回小床,盖好小被子,自己躺回折叠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小方晓的脸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他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方别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了门,骑车去了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车把上挂着一条鲫鱼、一袋排骨、几根白萝卜,还有一小捆菠菜。

薛文君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

“你这孩子,刚回来也不多睡会儿。”薛文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睡够了。在那边习惯了早起,天不亮就醒。”方别把鱼洗干净,抹上盐和姜片,放在盘子里腌着,“妈,今天中午我做鱼,您尝尝我的手艺在高原有没有退步。”

“你还会做鱼?”薛文君有些意外。

“跟孙队长学的。他说他们家祖传的烧鱼法子,放一点干辣椒和花椒,不腥。我试了几次,还行。”

薛文君没再说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堂屋收拾桌子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

乐瑶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了。

小米粥,煎得两面金黄的馒头片,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小碗蒸鸡蛋羹。

“这蛋羹是给晓晓的?”乐瑶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嫩滑的蛋羹。

“给你的。”方别把勺子递过去,“你补补身子。晓晓现在还吃不了这个,等她再大点。”

乐瑶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

蛋羹嫩滑细腻,带着淡淡的香油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是暖的。

“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点。”方别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就着酱黄瓜喝了一口粥。

小方晓在小床里醒了,哼唧了两声。方别放下碗,快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稳稳当当的。

“醒了?爸爸抱。妈妈在吃饭,咱们不闹她。”他抱着女儿在屋里慢慢踱着,小方晓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头,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笑了一声:“这才一天,就有当爹的样子了。”

方别转过头,笑了笑:“那当然。在高原上没事的时候,我就想,回来了一定好好抱她,好好陪她。”

他把女儿抱回小床边,轻轻放下来,盖好小被子。

乐瑶放下了粥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方别,你变了。”

方别转过身:“哪儿变了?”

“以前你做事,雷厉风行的,手里总得攥着点什么。现在......好像能停下来了。”

方别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变了。在高原上修管子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站在坡顶往下看。管子铺好了,水通了,夕阳照在雪山上,金灿灿的一大片。我忽然就想,我这辈子忙忙碌碌的,到底图什么?后来想明白了,就图这......图家里有个人等着我回去,图我女儿将来长大了,能指着那条管子说,这是我爸爸修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还图能停下来,好好看看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