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那得攒不少年(2 / 2)

“在勐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难的事?”

乐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难的事……太多了。最大的困难是缺药。有些病其实不难治,但没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硬扛。还有语言不通,刚开始跟寨子里的老人说话,全靠比划。晓白比我强,她学傣语学得快,现在已经能跟当地人简单交流了。”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

“药的问题,我跟县里的卫生局反映了好几次,后来批了一批下来,虽然还是不够,但比刚开始强多了。语言的问题,就是硬学。我跟晓白每天晚上睡觉前,互相考白天学的词,谁记错了就罚谁第二天洗碗。”

方别笑了一下:“你们俩,倒是会过日子。”

“那是。”乐瑾把抹布拧干,挂在架子上,“姐夫,我跟你说句实话。在勐腊虽然苦,但我挺高兴的。以前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总觉得离现实很远。到了基层才发现,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给一个老乡治好病,他拉着你的手说谢谢的时候,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比考试拿一百分还痛快。”

方别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乐瑾的脸比几个月前黑了不少,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你长大了。”方别说。

“那当然。”乐瑾咧嘴一笑,“我都结婚了。”

方别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走出厨房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剧情简单,但一家人看得津津有味。

乐松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电视上,但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旁边小床里的外孙女。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黑白的画面在屏幕上跳了几下,变成雪花点,然后“啪”地灭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乐瑶打了个哈欠,靠在方别肩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小方晓倒是精神,躺在小床里,两只小手举在头顶,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谁说话。

“这丫头,白天睡够了,晚上闹。”薛文君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弯腰把外孙女抱起来,轻轻晃了晃,“走,姥姥哄你睡觉去。”

小方晓在薛文君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没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小脸贴在姥姥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匀称。

薛文君把她放回小床,掖好被子,回头看了一眼方别:“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去看看萧老吧?”

“嗯,得去一趟。”方别说道,“另外和师姐也约好了,初五之前聚一聚。”

“萧老是你老师,长辈那头先去,也不失了礼数。”薛文君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对了,你师姐那边事前别忘了提醒我,我得给妙妙那丫头准备个红包,不然她可要在背后嘀咕我有了亲孙女,就忘了她了。”

“哈哈,不会……”方别笑着摇了摇头,对于他师姐这位亭亭玉立的姑娘,他一向是既头疼又喜欢。

……

大年初二一早,天还蒙蒙亮,方别就醒了。

他没吵醒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了把脸。

水龙头还是冻着的,他用灶上温着的水凑合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了不少。

院子里的雪比昨天薄了一层,屋檐下的冰凌在晨光里透着亮。

他走到那盆菊花跟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截嫩绿的芽又长了一点,约莫有小指甲盖那么长了。

“行,有志气。”他自言自语地笑了。

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薛文君在热昨晚剩的饺子,锅里水刚响,旁边的砂锅里熬着白粥,米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妈,我来吧。”方别走过去。

“你坐着。”薛文君头也没回,“今天你得出门,得吃饱了。”

方别没争,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薛文君利索地忙活。

饺子下了锅,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碟腊八蒜,绿油油的,腌得正好。

“萧老爱吃这个,你带一罐过去。”薛文君把一只小坛子推过来。

方别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腌的?”

“早腌了,就等你回来。”薛文君把饺子捞出来,码在盘子里,“你老师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蒜软和,下粥正好。”

方别接过坛子,心里一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方别换了件干净的藏青中山装,把那罐腊八蒜用布包好,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包稻香村的点心、一盒茶叶,塞进一个布兜里。

乐瑶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

“你这是搬家呢?”

“登门拜年,不能空着手。”方别把布兜系好,回头看她,“你再睡会儿,我中午前回来。”

“路上慢点。”乐瑶说,“外面结冰,骑车当心。”

“知道。”方别走过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晓晓要是醒了,你先喂她,别等我。”

乐瑶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院门。

……

萧老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去年没摘的干辣椒,红彤彤的,倒像是特意给过年留的装饰。

方别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拎着东西进了院。

院子里,萧老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拐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老师。”方别轻声叫了一句。

萧老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慢慢露出笑来:“来了?坐。”

方别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小桌上:“妈让我给您带的腊八蒜,还有点心和茶叶。”

“你丈母娘有心了。”萧老拿起那罐腊八蒜看了看,点了点头,“这蒜腌得地道,我年轻时候也好这口。”

方别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去:“老师,新年好。这是给您的。”

萧老没接,摆了摆手:“我一把年纪了,要什么红包。你留着给晓晓买糖吃。”

“老师,您不收我不踏实。”方别坚持。

萧老看了他一眼,接过来,随手塞进毛毯底下:“行,我替你攒着,将来给晓晓当嫁妆。”

方别笑了:“那得攒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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