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松盛听见方别的声音,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乐瑾急了:“姐夫,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那边。”方别在石凳上坐下,伸手从薛文君的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你这盘棋,刚才我看了一眼,局势不妙。”
“你别吓我。”乐瑾盯着棋盘,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方别嗑着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您这步炮二平五,是不是想将军?”
乐松盛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还懂棋?”
“跟萧老学过几手。”方别笑了笑,“但肯定下不过您。”
乐松盛没接话,把棋子收了,往棋盘上一推:“不下了。没意思。”
“别介啊!”乐瑾不乐意了,“爸,我刚找到感觉——”
“你找到什么感觉?每回都输,还找感觉。”薛文君把瓜子碟收走,瞪了乐瑾一眼,“行了,都别下了,进屋吃饭。我炖了一下午的鸡,都快烂成糊了。”
“妈,您这比喻……”乐瑾小声嘀咕了一句,被薛文君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一家人笑呵呵地进了屋。
晚饭摆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满满当当。那只鸡炖得金黄,鸡肉已经脱了骨,用筷子一挑就散,汤汁浓得像琥珀。旁边是薛文君新炒的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汤,还有方别下午在菜市场顺手买的一斤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
乐松盛坐在主位,方别和乐瑶挨着,乐瑾和周晓白在对面。小方晓躺在旁边的小床里,醒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听大人说话。
“来,动筷子。”薛文君把鸡汤盛好,先给乐松盛端了一碗,“松盛,你多喝点,这汤熬了三个钟头。”
乐松盛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方别注意到他连喝了三口,比平时多。
“爸,您觉得我妈这手艺怎么样?”方别故意问。
乐松盛看了薛文君一眼,薛文君正盯着他。
“……还行。”
“就还行?”薛文君的筷子悬在半空。
“比你上次做的好。”乐松盛又补了一句。
薛文君这才满意地把筷子落下来,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方别碗里:“你多吃点,瘦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虐待你。”
“妈,我这是结实。”方别把鸡肉塞进嘴里,“您炖的鸡,比食堂的强一百倍,这我不是拍马屁。”
“知道就好。”薛文君嘴角翘着,又给周晓白夹了一块,“晓白,你也吃。在勐腊吃苦了吧?回来得好好补补。”
周晓白笑着接过来:“谢谢妈,真好吃。”
“好吃就常回来。”薛文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像是怕说重了,“以后每回过年都回来,我给你们做。”
周晓白的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低头扒饭,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乐瑾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方别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给乐瑾也夹了一块鸡肉。
吃到一半,小方晓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乐瑶第一个放下碗:“我去看看。”
“我来。”方别比她快一步站起来,走到小床边。
小方晓躺在那儿,小脸憋得通红,嘴巴撇着,眼泪往下淌,但手脚却没怎么动,不像是饿了或者尿了。
方别把她抱起来,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哭声立刻小了,变成小声的抽泣,脑袋往他胸口拱。
“怎么了?”乐瑶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啊。”
方别想了想,忽然笑了:“她是不是被吵醒了?刚才大家说话声大,她睡不踏实。”
薛文君在旁边听了,也笑了:“这丫头,娇气。你爸当年打呼噜震天响,你妈也没见睡不着啊。”
“我哪有。”乐松盛嘟囔一句。
方别这头把小方晓竖起来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方晓趴在他肩头,抽泣声渐渐停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呼吸慢慢匀了。
“行了,不哭了。”方别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爸爸陪你,不怕。”
乐瑶靠在他旁边,看着父女俩,轻声说:“她越来越黏你了。”
“那是好事。”方别把女儿放回小床,小方晓这次没再闹,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没一会儿就又睡了。
方别回到桌边,发现薛文君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妈,怎么了?”
“没什么。”薛文君低下头,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就是觉得,你这个爹当得,比你爸当年强。”
乐松盛听见这话,咳了一声,没反驳。
方别笑了笑,没接话,把牛肉吃了。
晚饭后,乐瑾抢着去洗碗,周晓白在旁边帮忙擦碗。方别本想搭把手,被薛文君按在椅子上:“你歇着,让他们年轻人干。”
“妈,我也是年轻人。”方别笑着说。
“你?”薛文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一年干的活儿,够别人干三年的。别跟年轻人比,安心坐着。”
方别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把小方晓从小床里抱出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家伙刚睡醒一觉,精神头足得很,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你看她,多精神。”乐瑶在旁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
“像你。”方别说。
“又像我。”乐瑶嗔了他一眼,“你眼里我什么都好。”
“本来就是。”方别一本正经地说。
薛文君在旁边看着小两口拌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桌上:“别光顾着说话,吃点梨,润肺。”
方别接过来,先给乐瑶递了一块,又给自己拿了一块。梨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清冽的凉意。
窗外的鞭炮声又开始零星响起来,大概是哪家的孩子耐不住寂寞,提前放了几个过过瘾。小方晓被声音惊了一下,小身子抖了抖,但没哭,只是往方别怀里缩了缩。
“不怕不怕。”方别轻轻拍着她的背,“爸爸在呢。”
小方晓趴在他肩头,安静下来,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乐瑶看着这一幕,忽然说:“方别,你有没有想过,等晓晓长大了,你给她讲高原上的事,她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