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白老旺身上,那眼神里有仇恨,有愤怒,还有积压多年的痛快。几个年纪稍长的护村队员嘴唇紧抿,眼眶发红,像是强忍着才没有冲上来。
陆羽看了片刻,朝旁边的护村队员抬了抬下巴:“把他嘴里的布条取下来。”
一个后生伸手抓住白老旺后脑的发髻,另一手扯掉勒在他嘴里的破布。白老旺嘴唇翻动两下,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随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一张脸又脏又肿,乱发贴在额角,眼睛却慢慢在火光与晨光之间找到了陆羽的位置。
他盯着陆羽,喉咙里先是发出“咯咯”的声响,接着竟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怪笑:“陆羽……果然是你。老子在天涯山横行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你这么个书生手里。你算什么东西?要兵没兵,要权没权,凭着一群泥腿子就想把老子掀下来?呸!”
他说着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身子虽然被按着,脖子却梗得老高,像只被捆住翅膀还不肯低头的老山鸡。周围的护村队员听了,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被吴昊伸手拦住。
陆羽面色平静,只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没有多少分量的物件。
白老旺见陆羽不说话,更加来劲,嘿声道:“陆羽,你今日抓了老子,觉得自己很威风是不是?老子告诉你,就凭你,还没资格审我。你不过是个在省城衙门里靠嘴皮子混饭吃的酸书生,没了官府给你撑腰,你什么都不是!今日要不是你使诈算计,你以为你打得进老子的山寨?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横肉不住地抖,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他身后几个被押着的山贼也偷偷抬头,却被旁边的官军一脚踢得低下头去。
常升皱起眉头,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陆羽发话,他也不好上前。
陆羽等白老旺骂完,才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白老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你是破口大骂,还是装疯卖傻,今日落到了这步田地,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死路。你若有精力在这里叫嚷,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到了官府大堂上怎么把自己的事交代清楚。
你这些年犯下的每一桩罪,都会有人一笔一笔跟你算。”
白老旺听到“死路”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忽然暴怒起来。他拼命在地上扭动,两个护村队员竟有些按不住他。他嘴里发出含混的吼声:“陆羽!你少拿死来吓唬我!老子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白老旺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说着他双膝猛一用力,竟真从地上挣起半截,脑袋朝陆羽的腿部直直撞去,张开的嘴朝着陆羽的小腿就要咬下。
吴昊一直防着他,见状骂了声“找死”,人已经斜插到陆羽身前,抬腿一脚踹在白老旺的肩窝上。
这一脚用了七八分力,白老旺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向后仰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后脑勺磕得“砰”一声闷响。
周围的护村队员一拥而上,有的按住他的胳膊,有的踩住他的小腿,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白老旺半边脸贴着地面,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陆羽……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你有种就杀了老子……来啊!杀啊!”
吴昊怒不可遏,厚背刀往腰上一别,伸手揪起白老旺的领子就要动手,嘴里道:“老子现在就劈了你,看你怎么做鬼!”
旁边的几个护村队员也红了眼,纷纷喊出来:“陆先生,杀了这狗贼!”
“对,杀了他给乡亲们报仇!”
“我爹就是死在他手里的,今天非要他偿命!”
“我妹子也被他手下抓上山,到死都没见着尸首!”
说话间,不少人已经抽出了刀,脚步也往前挤,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陆羽上前一步,提高声音喝住众人:“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虽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一静,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陆羽环顾一圈,看到那些因为仇恨而发红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的心情,我陆羽明白。
天涯村被白老旺祸害多年,哪一家没有血债,哪一个人不想生吞活剥了他?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今日若在这里将他杀了,那叫私刑。杀了之后呢?官府来问,谁能说清楚?他那些没有查清的罪证、藏在山里的银两、没有归案的余党,又怎么办?难道叫他痛痛快快一死了之,把这些黑心事全带到地底下去?你们甘心吗?”
吴昊咬着牙,刀尖慢慢放下,但手还在发抖。陆羽看着他,又看了看众人:“我不是刽子手。他白老旺该不该死,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说了算,得由官府来审,按大明律来判。
我今日之所以不让他死在这里,就是要让他在公堂之上,把该吐的都吐干净,把该认的罪都认下来,让所有被他害过的人,都能亲眼看着他受到应有的惩处。你们放心,他必死无疑。
这一条命,他绝对保不住。”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慢慢平静下来。吴昊呼出一口气,松开揪住白老旺衣领的手,退后一步。白老旺还在喘,但眼神里的嚣张已经被那一脚踹散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不甘和恐惧。
陆羽低头看着他,冷冷道:“现在不忙着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你若以为一时激愤就能求个痛快,那打错了算盘。你犯下的事,会一件一件跟你算清楚。”
说完转向常升:“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巡抚大人到了,再作处置。”
常升领命,挥手让人把白老旺拖走。白老旺被几个护村队员架起来,两脚拖在地上,脑袋无力地垂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骂声,渐渐被押远了。
处理完白老旺的事,天色已经大亮。晨光越过山脊照进山寨,照得满地狼藉更加清晰。烧塌的屋架还在冒烟,几处墙壁被火熏得漆黑。
俘虏被分成几排蹲坐在寨墙下,一个个灰头土脸,低着头不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