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霜满天,将军与狗对愁眠
日暮。
战场已打扫完毕,卸去披甲,沐浴更衣。
纵使城外吹得神乎其神,简直要把萧少远说成是天上什么武神星君下凡,估计他还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承包大街小巷的说书摊。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
因为这位武冠天下的萧将军,如今正非常乖巧地跪在勤政殿之外。对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恢复宫廷原貌的太监宫女们使眼色:“哎,我说……”
“奴才还有要事告辞了萧大人!”
“奴婢还要给花浇水,告辞了萧大人!”
任由萧少远来回捕捉了半天,总之没人敢和他对视,更别提放他进殿。他在阻拦内官这条路上没有走通,于是就只好将目光投向巡逻至大殿门口的一队羽林卫:“给我站住。”
那羽林郎站住了,毕竟这位是顶头上官,军令如山,要跑肯定不合适。
萧少远:“把勤政殿给我打开,放我进去!”
羽林郎们纷纷口称不敢,有反应快的,理由张口就来:
“陛下钦点了个叫丁文的小傻瓜入羽林卫,末将还得清点现在羽林卫的人员名单。”
“桑柔被先皇藏进了勤政殿的地道,新君住着恐不安全,我等还要严查殿阁内部有隐患的地带。”
“末将突然肠胃不适,想要去趟茅厕,将军自便。”
“末将还得……还得……总之理由都被他们编完了,萧大人,我也有事就对了。”
一时间,眼前人影全无,散了个干干净净。
萧少远顿时无比郁闷,一擡头,正瞧见夏侯喜扶着刀走过殿外长廊,他连忙把人拦住:“夏侯!赶快放我进去!”
“啊?这可难办啊。”夏侯喜一怔,却不敢有什么动作:这位仁兄可是新任天子金口玉言下旨要他在外头思过,要他想出自己错在哪里,否则永远不许进勤政殿。
清官难断家务事,小两口吵架外人莫管。
“唉,陛下余怒未消,这会儿谁劝都不成,你惹出的篓子,你自己解决吧。”夏侯喜摇了摇头,该干啥就干啥去了。
眼看着天要黄昏,春寒料峭,萧少远在寒风中倒是没觉得冷,只是莫名有些凄凉,此时羽林卫刚收入队伍的丁文抱了床被褥搁到萧少远面前。
“萧、萧大人,给……”
丁文战战兢兢,以前此人只觉得萧少远是个很厉害的武将,但直到瞧见他能指挥火铳队,还能穿梭于敌军军阵,把江星若逼下高台抵定战局,对萧少远崇敬兼恐惧,总之是更害怕了。
不过萧少远懒得体会他这份心思:“谁让你给我的?”
丁文不说话。
萧少远笑道:“怎么?你瞧本将军模样风流俊朗,你看上我了?”
丁文连忙摆手,头摇晃得比拨浪鼓还勤,这是能随便看上的人吗:“没没没,绝对没有,绝对没……”
他忙于解释,惶恐几乎渗出皮肤。可是萧少远却在鼻子里发出声跟小孩子闹别扭差不多的“哼”,质问丁文道:“是安然让你送的?他怕我冷,在外面冻着了。”
丁文不敢称是,也不敢说不是,就这么保持沉默。
那床被褥是全新的,软软呼呼,可是萧少远看都没看,偏头皱眉:“我不要,我打了胜仗,却到现在还没见到新皇帝的脸,安然疼我就别给我这下马威,外头好冷,你告诉他,我就要去屋里睡。”
“这……”丁文哪敢做主?
虽说丁文早就知道了李重雪跟萧少远关系非比寻常,但那是神仙打架,尤其这两位现在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才刚立下平乱首功的大将军,谁都不敢得罪:“那末将给您禀报禀报?”
“赶紧去,就说我就快在外头冻死了,得他亲自来暖,送我被子不管用。”
也就在丁文原封不动地进去勤政殿禀报那会儿,殿内同时传出李重雪摔杯砸盏的声音。
乒!
哪知安然王他当了皇帝还涨了脾气。
所以丁文完全没敢多待,战战兢兢地跑出来,声音颤抖地说:“萧大人,我看您还是继续反省哪里招惹了陛下吧,不瞒你说,末将跟了陛下也有一段时间,从来,从来都没见过他跟谁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于是萧少远依旧没谁敢放他进门。
转眼间夜幕已至,春夜寒凉,他却把身前的被褥倔强地向外推了几推,绣被倏然凹陷下去,他擡头看见了他的猎犬,正摇着尾巴踩在背面:“哈哈哈,嘶哈嘶哈。”
这下可好,狗也被撵出来了。
萧少远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回到底把人惹到了何种程度,想等皇帝消气,主动开门召他入殿,看来绝对不可能。安然铁了心要修理自己,让他“月落乌啼霜满天,将军与狗对愁眠”。
他得想别的办法。
他把狗夹在胳膊底下,纵身潜入夜色。当初广德帝金屋藏娇藏匿桑柔的地方,正是勤政殿底一处贯通里外的夹墙。他闪身进入机关,等到再出现时,寝殿的一扇博古墙被翻开,透出尺余宽的缝隙。
萧少远从这道缝隙穿出,将狗轻轻放下地。
“汪!汪汪汪!”
“……”
怎知这狗就长了副实在心眼,完全没给主人留缓冲的余地,它刚被放下寝宫,撒开丫子去寻李重雪。
李重雪没在龙床。
猎犬循着沉水香味一直奔跑到寝宫门缝,咬住李重雪的龙袍衣摆,那时皇帝正站在寝宫门口,旁边也没人伺候,他守着门,看起来倒似乎是在瞧外头会有什么人即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