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张抚台所言甚是,本官来此自是为了新政,但辛苦与否全仰仗诸位,若事情办的好,那本官则可放松,若是办的不好,那就算是辛苦些也无妨。”
见张慎言开口言语了,张书缘便喝了口面前的茶水阴阳了这么一句。
“大人所言极是。不知大人如何施行此事,下官等可好生配合。”
见张书缘在阴阳了,但张慎言却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是笑呵呵的。
“呵呵,诸位镇守畿南,这份难处,本官在京早有耳闻。然天下病根,是在小民承税,豪户免役。故此,这一步便就是详加核验收成,第二步则是收缴税赋,第三则是安顿百姓。不知张抚台意下如何?”
“还有这是本阁亲笔撰写的新政之法,诸位可拿去看看。”
见开始聊正事了,张书缘也不藏着,直接就对他们道出了自己的安排,并将写好的取缔内容交给他们。
“嗯,此策为不错。只是这有一重难处还望大人谅解。我府库眼下空虚,若要派员下乡勘验,这纸笔、人役之费从何而出?灾年民力本就疲惫,不可随之妄动啊。”
听完了张书缘的言语,张慎言也接过了商司官员递来的新政内容。
“诸位费用之事到为不难,这难的是诸位之下可有足够人手?那些大户可愿接受监督?”
见张慎言在拿钱财说事,张书缘就眯缝起了眼,这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没钱,还是打算用钱财的问题阻挠此事。
“这……”
一听这话,在场的那些人便就互相审视了起来。
“这样吧,在后日早上诸位给本阁呈递一份各衙的差吏名录,若人手不够,本阁来向朝廷请旨调拨。”
见他们是如此互相审视,张书缘便一语双关的道出了朝廷的决心。
“是,下官等这就去准备。”
说罢,那些个知州知县们便就齐齐起身,在抱了一拳后就退出了巡抚衙门。
“张巡台,可还有事?”
那批人走了,但张慎言却是没动,反而是眯缝着眼睛不知在思量什么。
“哦,下官有所疑问,不知该如何向大人请教。”
听到了声音,张慎言就想与这位传闻的天选阁臣好好聊聊了。
“诶,张某现年不过三十有二,在藐山先生的面前可不敢承请教二字。”
见张慎言似乎是想探探自己的底,张书缘顿时就来了兴趣,更直接搬出了他的学界名号来说事了。
“不敢不敢,那藐山先生的名号乃他人传言,下官于学界之中可还是属于晚辈。”
“诶,张抚台过谦了。对了,你方才说有事不解,还请径直言语,本阁这个人可是不善那些个弯弯绕绕啊。”
见他是真有话要论之后,张书缘旋即就正色了起来,但口中的言辞却也没敢托大。
“阁老如此快人快语当真令人感叹。既然如此,那下官便就直言了。”
“阁老要在我真定试行一体纳粮,破百年优免之例,胆识举世无双。老夫镇守畿南、督办屯田数载,素来秉持一念。天下欲稳,必先兴业富民,贫富相安,方能长治久安。国用匮乏,从来不在取税之轻,而在生产之凋敝。小民要安抚,地方富族、士绅大族,亦是畿辅根基、兴业主力,不可一味苛责。”
“而要论经此事,下官以为当重用商贾,使其之田容留百姓,如此才可在干戈之下完成,而我反观阁老之论却是深觉背后之危啊。”
果然,张慎言旋即就提出了自己的不解。
的确,他张慎言是注重生产发展没错,但与张书缘的想法来做对比,他却是多了几分的求稳的心思。
“呵呵,张巡台深耕屯田、务实兴产,所见远胜朝里的那些空谈义理之辈啊。可世人只知开荒增收、节流补库,却不懂我朝之经济困局,这在本阁看来,此乃是分配失衡引发的生产停滞,若不更改,这哪怕是局势改变了,也无法彻底的使我大明安稳。”
“而反观我天下财富,土地,人力这些基本,大半集中在显贵或免税的士绅手中,可这些人中大多却不投入、不产出。反倒大行兼并。土地囤积闲置隐荒不报,金银窖藏不兴工商,手里握着最多的资本,却完全不参与扩大生产。”
“再反观我朝小民,手握最少的田土,却承担着绝大多数的赋税徭役。劳动所得大半上缴,毫无积累可言。这既没有余力改良耕作修缮农具,更没有积蓄应对灾荒。当民者无法留存劳动所获,那生产的积极性就会彻底归零。故此,本阁以为若不改变现状,那我等再怎么劝垦,再怎么恤商,那都是治标不治本之事。”
“我之论策,那一体纳粮从表面看,是均了赋税,约束士绅。但实则是重构天下生产分配的规则。让占有资源最多的人去承担责任,减轻我百姓的负担,让流民敢归乡、小民敢耕种,让闲置的沃土重新流转生产。”
“至于抚台所问,眼下可曾解惑?”
见张慎言道出了这番言论,张书缘当即便就用后世的角度来回答了。
“阁老之言令人亮眼,但只是老夫仍有一层深忧。我大明士绅富族盘根错节,其中半数皆是那安分守业捐资兴农的良善之家。而我新政一刀切废除优免,下官以为此极催生易良莠不分,如此打压。下官以为若一旦寒了天下士族富民之心,那则无人会再开荒,赈济乡里扶持商贸,更有甚者会向恶而行。而一旦发生此象,那此不就成了得不偿失之事?”
虽然张慎言知道挡不住张书缘的新政,但为了解惑,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想听听张书缘对此的解法。
“抚台顾虑的是。但本阁以为,真正的长治久安,从不是靠妥协维稳换来的。我旧制最大的弊病,就是优待食利者。而长此以往,务农者越来越穷,食利者越来越多,税源枯竭、田地荒芜、流民四起,天下必然崩坏!”
“可我新政的核心从不是为了多征赋税,而是为了让百姓有田可种,有利可得。至于生产,农者有了钱财,会去购买器械,购买粮种,甚至在有了一定积蓄之后还会去购买那些从前都敢奢望了贵重物品。而如此这生产又怎能会影响士族大户之心呢?”
张书缘是侃侃而谈,他也不怕张慎言来挑错,更不怕他拿着这套理论去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