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补了一句:“何况你把他护的这么紧,伤不了的。“
云昭听完,稍稍颔首,悬在心口那块大石总算落下大半。
他没有去接玄知许递来的木盒:“此药不必。”
话音落下,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光一闪,一枚流光温润的丹药自他储物戒中浮了出来。
丹药浮在半空,淡淡的香气缓缓散开。
玄知许见状,收回拿着木盒的手,也不强行劝他,只是眉峰微蹙:“你的伤深入道基,莫要大意。”
“我心里有数。”云昭低声回道。
他抬手,那枚丹药径直飞入他口中。
丹药入腹即刻化开,磅礴汹涌的药力顺着经脉四下奔涌,硬生生压制住雷劫残留的撕裂痛感。
原本苍白的面色,稍稍回过来一丝血色,体内翻涌紊乱的法力,也渐渐归于平顺。
只是损耗的神魂,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复原。
云昭没有就此躺下休养,他撑着尚且虚弱的躯体下地,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许经年的床榻边。
他屈膝半蹲在床前,抬指搭在许经年的腕脉上,细细查探。
确认一切安好,云昭的指尖蜷了蜷,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地面。
半晌,他才起身,给许经年施下一道结界后,坐在榻上开始打坐调息。
玄知许坐在椅子上静静望着他,将手中木盒合上,放回桌边。
他对许经年倒是关心地紧。
云昭打坐姿态端正,周身法力缓慢流转,一点点修复崩裂的道基,弥补受损的神魂。
玄知许静静坐在一旁,默然看着。
这人无牵无挂,从不会为任何人折损自身,如今竟多了个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沉睡安稳的许经年,眼睫轻轻颤了颤。
动作轻到几乎难以察觉。
打坐调息的云昭几乎瞬间睁眼,瞬间收功,身形一动,已然俯身至床前。
他目光紧紧锁在少年脸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玄知许也随之抬眸,目光落在许经年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许经年眼睫剧烈颤了好几下,才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烛火昏黄映入眼中,视线一点点对焦,第一眼就落在半蹲床前的云昭身上。
那白衣上大片大片干透的暗红血痕,刺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方才昏迷前的碎片瞬间翻涌上来,好像是自己觉醒资质,然后引动了异象。
异象?!
许经年心头骤然发紧,顾不上自己浑身虚软,拼尽全力想要撑坐起来,手腕想要用力,四肢却虚得发颤。
他呼吸都乱了几分,声音绷得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血…你身上这么多血!到底伤成什么样了?让我看看!”
他眼神盯着云昭,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真切的惶急,连指尖都下意识攥紧身下被褥。
云昭望着他这副模样,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指尖飞快捻动法诀,一层淡淡的白光扫过全身。
那些浸透衣料的斑驳血迹转瞬消散不见,白衣恢复得素净整洁,只是他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苍白依旧分毫未减。
“别担心,我没事。”云昭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许经年脸上,语气放得平缓柔和:“你现在身上还有哪里疼吗?”
许经年看着干干净净的衣衫,心底那股不安却半点没有散去,方才那片血色已经刻在眼底,他依旧蹙着眉,不肯就此放下心来。
一旁的玄知许坐在椅子上,默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打断二人的浓情蜜意:“他现在已经没事了。”
许经年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整个人怔了怔。
这…
他怎么在这里。
“哈哈…好,多谢。”许经年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客套笑意都有几分挂不住。
方才满心满眼都在云昭满身血迹上,心里慌乱,竟一直没留意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怎么还有别人在…
客套的笑声突兀又尴尬,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干涩。
玄知许没有接他那句话,薄唇微抿,一言不发,只是视线沉沉地锁住许经年。
不像。
根本不像。
殿内气氛骤然静得发僵。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三人影子在地面微微摇晃。
许经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指尖攥得更紧。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云昭,想从他那里寻一点底气。
云昭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直起身,不动声色往床前又站了半步,将许经年挡在自己身后,抬眼迎上玄知许的目光。
云昭抬眸直视玄知许:“域主,你吓到他了。”
玄知许闻言,收回那道沉沉审视的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难得多了一分无奈。
他垂下眸子,声线平稳无波:“我还什么都没做。”
这话里的意思倒是委屈。
许经年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软意:“不不不,不怪他,跟他没关系。”
他稍稍坐直些许,哪怕四肢依旧酸软,也勉强对着玄知许弯了弯眼,补了一句客套的致歉:“是我方才刚醒,有些失态了,域主莫怪。”
云昭垂眸望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语气温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他不会怪你。”
玄知许抬眼,淡淡扫过许经年刻意卖乖的眉眼:“嗯。无妨。”
一句无妨,彻底掩去了方才凝滞的气氛,可却也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玄知许目光掠过两人相靠的姿态,将心底那点翻涌的怅然和愧意尽数压下。
许经年见玄知许神色平和,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再也顾不上旁人,目光重新落回云昭身上。
他仰着头,目光执拗,细细描摹着云昭苍白失色的眉眼,嗓音慢慢的,带着刚苏醒的沙哑:“雷劫何其霸道,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他试探着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触上云昭的手腕。
温热的肌肤下,是紊乱且虚弱的脉象,比他任何一次见过的都要孱弱。
心头骤然一酸,眼眶微微发涩:“脉象这么乱,你还骗我没事。”
云昭任由他搭着自己的手腕,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哪怕经脉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面上也依旧云淡风轻。
“只是调息未稳。”他轻声安抚:“别担心。”
一旁的玄知许静静旁观,沉默不语。
他看着云昭事事以许经年为先,看着这位尊者,将所有温柔与偏爱悉数给予一人,看着许经年全然依赖云昭的模样。
新旧身影在眼前重叠,旧时压抑无助的时少卿,早就死在了过往。
两人性子差这么多,风叶栖当真是糊涂了。
自己竟也会信了他的鬼话,觉得是时少卿夺舍重生。
夺舍者必须神魂强大方有可能夺舍成功,这一点,时少卿甚至都不如御尘,怎可能夺走御尘的身体?
三域并无这等能夺他人身躯的阴邪之术。
否则那些魔修早便夺人身躯去了。
良久,玄知许起身,衣袍轻拂,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你们安心休养。”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殿外结界稳固,无人可扰。丹药我留在此处,伤势反复便自行服用。”
他不再停留,目光最后淡淡扫过二人,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烛火簌簌跳动,暖意融融。
没了外人在场,许经年再也不用刻意拘谨,伸手攥住了云昭的衣袖,眉头依旧紧锁:“你下次不可以这样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劫难,没什么是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的。”
云昭垂眸看向少年攥紧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指尖蜷了蜷。
烛火落在许经年眼底,映出一层浅浅水光,那份认真与心疼清清楚楚摆在面上,半分伪装都没有。
他心口轻轻一荡,体内雷劫留下的刺痛好像都淡去几分。
不急。
他不急。
现在不是时候。
“那时候来不及多想。”他不愿把自己沉甸甸的牺牲摊开摆在许经年面前,更不愿将这份太过沉重的情感,压到少年身上。
许经年抬眼看他,依旧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眉头还紧紧拧着,眼底的心疼清清楚楚:“可…”
云昭侧过身,不让自己离许经年靠得太近,顺势在床沿外侧坐下,刻意拉开一点分寸。
“你不必忧心。”他语气淡淡,一笔带过刚刚以命相挡的七重雷罚:“我修为停滞太久,这雷劫或能助我突破。”
说得多了,便成了亏欠。
他不想让许经年因为这份恩情,拘束自己,为难自己。
许经年望着他毫无波澜甚至还想开解自己的模样,心口闷得发酸。
少年攥着衣袖的手指松了松,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低声执拗地继续说道:“下次不要再这般冲动。就算修为高深,天罚也绝非儿戏。”
他抬眼,目光轻轻扫过许经年的脸庞,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直接否认。
他避开了这个问题,语调平和地转开话题:“我算不算抢了你的机缘?替你挡个雷劫真突破了。”
许经年却没有顺着他的话移开思绪,抬眼定定望着他:“我能感受得到。雷劫出现那一刻,锁定的是我的气息。中途忽然被别的力量截走,全部落到了别处。”
云昭沉默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将一室的安静拉得很长。
他不想许经年为此愧疚,不想少年往后每一日,都记着自己欠了他一条性命。
良久,云昭才缓缓出声,语气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神阶根骨出世,天道责罚本就蛮横不讲理。就算今日雷劫落于你身,以你刚刚觉醒的根基,根本扛不住。”
他顿了顿,避开少年的视线,看向桌台上跳动的烛焰:“刚好这借雷劫之力或能成全我自己停滞多年的关口。于我,算不上多大损失。”
依旧是那套说辞,把舍命相护,说得如同一场各取所需。
许经年静静看着他。
他分得清何为真话,何为宽慰人的假话。
心口那块地方沉沉发堵,说不清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滋味。
许经年低声道:“阿昭。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