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许经年那句“谢谢你”落下去之后,云昭只是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许经年额角还残留的一点薄汗:“现在身上还疼吗?”
许经年摇了摇头:“不疼了。”
“你试着运转一下体内的法力,你刚觉醒根基,经脉里还浮着不少散逸的灵气,若不及时收拢,久了容易淤滞。”
许经年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确实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皮肉底下缓缓游走,像刚化开的溪水,顺着某条陌生的路径慢慢淌着。
有一点胀。
“怎么运转?”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云昭。
云昭收回手,在床边坐下,侧过身来,指了许经年周身的几个位置:“闭上眼,什么都别想,感受那股流动的暖意,行小周天的路径。”
许经年看了他一眼,然后听话地闭上了眼。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呼吸稍微放慢,体内那股温热像是察觉到什么,轻轻散开,又慢慢聚拢,沿着方才被开辟出的路径,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许经年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云昭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床沿,多看了片刻,确认许经年的呼吸已经平稳,体内散逸的灵气正在被温驯地收拢,气息渐渐沉淀下来,才无声地站起身。
他走出殿门,步子放得轻。
殿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过他肩上那道还在被丹药催动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停步,顺着廊下的方向,往玄知许所在的偏殿走去。
烛火亮着,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册,指尖搁在书页边缘,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时,他没有抬头。
“今夜,多谢。”云昭跨过门槛,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玄知许这才抬眼,视线扫过云昭面无表情的脸,没有回应那句寒暄,只是淡淡开口:“他醒了?”
“在打坐。”云昭走进去,在玄知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玄知许的目光在云昭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向桌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你与我弟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问得不急,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
云昭没有否认。
他知道玄知许能问出这句话,心里就已经有了证据。
此刻辩驳只会让疑心更深,不如把许经年跟时少卿他们之间的关系摘干净。
可他出口的话却不是解释:“域主这是在审我?”
这句话让玄知许呼吸一滞。
是了,面前的人是第一尊者,自己若非有个域主的名头,那便跟他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是在求你,我想知道他的消息。”
“漓洲城。”云昭开口,语气平淡:“时少卿和柳弦一同养过一个孩子,名唤羽之,是无回域宗家的少主”
玄知许没有立刻接话,他指尖停在纸页边缘,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宗家在无回域举足轻重,云昭留意宗家少主身边人,并不算牵强。
“他挺信任你的。竟带你到过秦宅。”
这句话说得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经年说他性子不错。”云昭应道,语气平平,听不出深浅:“他俩还算投缘,故而见过几面。”
玄知许沉默了片刻,将书册合上,搁在桌沿,然后抬眸看向他:“我与他之间的事…他跟你们提过吗?”
云昭没有立刻答。
他抬眼,目光淡淡掠过玄知许的面容,片刻后,他侧着头:“提过叶怀歌。”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滞了。
玄知许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昭,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良久,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带着一点涩意:“竟提都不愿提我吗。”
云昭没有回这句话。
他换了个坐姿,语气如常:“域主还有什么要问的?”
玄知许抬眼:“你和御尘…”
他话没说完,云昭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在这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有些突兀:“御尘?他和域主你似乎没有关系吧?”
玄知许顿住,垂下了眸子,似乎真的歇了问的心思。
确实如此。
云昭今日愿意跟自己说这么几句话,多半还是因为自己先前应了他的请求。
“说来你可能不信。”云昭敛了笑意,语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松散的意思:“他之前告诉过我们,御尘从他那里抢了一件东西走,应当是定情信物之类。”
“后来我与经年游历至浮魂域,恰好遇到御尘被司延罚了一通,差点死了。我便顺手留了一道法力给他,免得他真死了害时少卿拿不回来信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玄知许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答话。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摇晃的光影,看不分明。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通体乌沉沉的,泛着蓝色的光晕。
他抬手将那枚戒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玄知许的方向。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桌面那枚戒指的光晕忽明忽暗。
玄知许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许久,才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云昭,嗓音清浅,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慨。
“以前远远见过你一次,只觉你事事置身度外,一副高人模样。今日真正相处,才发觉你与从前我印象里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云昭闻言,眸色微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殿外夜风簌簌,吹得窗纸微响。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坦荡:“今夜多谢域主出手相助。”
玄知许指尖依旧摩挲着指节,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枚戒指,沉默半晌。
“不必言谢。”他抬眸,神色平和:“神阶资质,不论是谁都不会放任他出事。”
云昭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字字郑重。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不是。这戒指里的东西不算贵重,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往后你若有难处,我不会坐视不理。”
第一尊者的许诺。
这话落下,殿中又沉寂片刻。
一旦遭遇危机,第一尊者愿意出手相助,这份许诺分量极重。
玄知许垂着眼,视线停留在桌面上那枚泛着幽蓝微光的戒指,伸手拿起。
“你倒是舍得。”
云昭坐在椅子上,背往后仰,靠着椅背:“先前,事发突然。”
他说得很慢,语气十分平静。
“那时只能将经年托付给你。多谢你当时愿意应下那件事。”
玄知许抬眼,深深地望了云昭一眼。烛焰轻轻晃动,在他眼底投下细碎阴影。
“那时,我应允,本就没有奢求你的答谢。”
“两码事。”
玄知许拿着手中的戒指,幽蓝色光晕在指缝间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
云昭缓缓起身:“告辞。”
事情结束,他不再逗留,转身走出偏殿。
深夜寒凉的晚风迎面吹拂,掠过肩头尚未痊愈的伤口。
…
云昭轻轻抬手掀开寝殿垂落的帘幕,暖融融的烛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夜寒。
殿内静得无声。
许经年依旧端坐在床榻上,双目轻阖,脊背挺直,周身灵气温顺流转,早已彻底收敛平稳。
少年眉目安宁,长睫垂落,褪去了先前的脆弱,只剩下沉静。
云昭放轻脚步走入殿中,缓步停在床前。
他垂眸静静看着。
看着这人安稳调息,看着他鲜活安然,好好地坐在这里。
体内四处游走的法力慢慢沉静下来,全部收回丹田当中,许经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了功法。
他抬起眼皮,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跟前的云昭。
随后他低下头,好奇地端详起自己的双手。
手指一张一握。
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安安稳稳地待在身体里面。
他小声说道:“我居然真的能修炼了。”
说完,他再次抬起头,望向云昭。眼神带着一点难以置信:“阿昭!我可以修炼了!!”
云昭望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光亮,紧绷许久的心,慢慢松开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经年的手腕。
一缕微弱感知顺着皮肤探进去,丹田之中的法力十分稳固,散乱的气息尽数收拢妥当。
“嗯。”云昭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柔和:“很厉害。”
许经年听见答复,立刻抬起胳膊,又攥紧拳头,像是想要亲身感受这一份力量。
“身上有没有不舒服?”云昭问道。
“完全没有。”许经年摇了摇头,脸上浮起浅浅笑意。
许经年下了床,朝着面前挥出一拳,带起些许劲风:“我感觉我现在能打死一头牛!”
寝殿烛火摇曳,光线落在少年的面庞。
云昭脸上带着笑,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这么厉害?”
许经年转了转手腕:“来!比比!”
云昭低低笑出声:“当真要比?”
“比!”
云昭闻言,伸出一根食指,抵在许经年的肩头:“你试着催动法力推开我。”
许经年闻言立刻敛了笑意,认真起来。他屏住呼吸,调动丹田里面那股温热,顺着手臂涌向肩头。
一股微弱的力道向外迸发。
云昭的身子纹丝不动。
许经年咬紧牙关,手腕微微发抖,用尽了全身刚刚得到的法力。可是面前这人就如同磐石一般,分毫没有挪动。
片刻过后,他泄气一般放下手臂,耷拉着肩膀:“推不动。”
云昭收回手指,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才刚刚引气成功,不要心急。日复一日的修行,你早晚能够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许经年抬眸看着他,眼底的兴奋未褪:“那以后,我也能保护你对不对?”
轻飘飘一句话,静静回荡在静谧寝殿之中。
云昭动作微顿。
他深深凝着少年澄澈干净的眼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良久才温声应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