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含风殿(2 / 2)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把路面照得白亮亮的。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路边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那卷纸也在,贴着侧壁的内侧放着。

他伸手按了一下纸卷的顶端,感觉到纸页被压紧之后微微鼓起的那一层弹性。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走了很远。

远到翠微宫的灯火在身后只剩一粒微小的亮斑嵌在夜色里,

像一颗被钉在暗布上的铜钉。

他的工具箱在手里晃着,里面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一声一声地响着,

在空旷的官道上像一小串被人慢慢数着的珠子,

笃、笃、笃,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拢了一下领口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慢慢地说着,没有什么人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扇窗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但那道刻痕还在不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记得那扇窗关上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记得手指摸过那道叶纹边缘的时候是什么触感。

修东西的人这辈子做不了什么大事,

只是让别人在需要的时候有一扇能关严实的窗、一条能走稳当的路、一把能握紧的刀。

他走了一辈子,走到最后的那个地方,

他把那把刨子握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底部那道凹痕的时候,那些东西都还在。

月光照在官道上,白亮亮的。他走在月光里,

箱子里的工具还在响着,

叮,叮,叮,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的长安城起了三场风。

一场在月初,把翠微宫院子里的杏花吹了个干净,

花瓣贴着青砖铺了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没化完的雪。

第二场在月中,风大一些,卷着沙土从北边灌进来,

窗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了一整夜。

第三场在五月二十五日前后,风不大,从南边来的,温温软软的,

带着初夏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宫墙的时候像一只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

李世民已经听不见风声了。

五月初的时候他还偶尔能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靠着厚垫子,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或者一卷书,

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靠着,目光落在纸面上某个字上就不动了。

他看一个字能看很久,

久到那个字的笔画在视野里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变成一片模糊的墨迹。

然后他会闭上眼睛靠回去,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收回来。

五月中旬他坐不起来了。

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

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亮,

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铺开。

他的呼吸很浅,有时候隔了很久才起伏一次,

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先攒够了力气才舍得用。

屋子里的人走动的时候都把脚步放得极轻,

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窗纸换过了,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一层柔和的白色,照

在榻前的砖地上像铺了一片被水洗淡了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