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治在榻边坐着。
他坐的位置是靠近床头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
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收得紧紧的。
他坐了很久了,久到肩膀酸了也没有换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那张脸比上个月瘦了许多,
颧骨凸出来,下颌的线条锐得像是用刀削过的。
眼皮薄薄地覆着,睫毛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看什么东西。
他不敢移开目光,像怕移开了之后再转回来那张脸就不在了。
长孙无忌站在榻尾靠墙的位置。
他站了多久了没有人记得,只记得他从早上来就没有坐下过。
他的两只手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块砖上,
偶尔抬起来看一眼榻上的人又落回去。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像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浮上来。
褚遂良跪在榻侧,膝前铺着一卷纸和一盘墨,
笔搁在砚台边沿已经干了,他没有去蘸,只是跪在那里,
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那天下午申时前后,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先看了看屋顶的横梁,又慢慢转向榻侧。
他看见李治坐在旁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治凑近了一些,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水。”
一声极轻的,像干透了的树叶被风吹落在石面上时发出的那一声擦响。
李治端起旁边的杯盏,用小勺舀了一点点递到他唇边。
水沾了嘴唇就渗进去了,他没有咽的动作,
只是让那一点湿意润了一下嘴唇表面。然后他偏了一下头,表示够了。
“父皇,”
李治开口,声音有些抖,停了一下才接下去,
“您想说什么,儿臣在听。”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屋顶横梁上。
横梁是榆木的,新换的,榫卯接合处严丝合缝,
桐油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屋子里浅淡地浮着一层。
他看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久到李治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隙之间穿行,流一段停一段,停一段再流一段:
“朕这一生,做过的事,有对的也有不对的。”
“但对的不一定没有错,错的,不一定没有用。”
他的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李治的脸上,
“你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生性仁厚,不会,”
他不会再害他的兄弟,这句话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像是刚才那一句用掉了太多力气。
李治的嘴唇在发抖。
他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发白,把那块布料揉成了一团。
他没有哭出声来,但鼻息重了,
肩膀压下去又抬起来,压下去又抬起来。
长孙无忌从榻尾走过来一步,在榻侧站定,
他看着李世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