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3章 骨肉重聚(2 / 2)

封疆悍卒 宿言辰 1482 字 23小时前

她低头看着泥地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足足三息,枯瘦的手抬起来,抖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那后脑勺上。

“死仔!你真没死?!”

巴掌拍下去,人已经软了,顺着儿子的肩膀滑下去。

母子俩抱作一团,滚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哭声压过了蝉鸣,哭得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连棚子里排队的、棚子外添饭的,全都停了下来。

阿满婶枯瘦的手在儿子脸上摸索,一下,又一下,从眉毛摸到下巴,反反复复地摸着。

“瘦了……”

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阿母都快认不出了……”

她的独眼看不清儿子的脸。

三年来那只眼一天比一天模糊,到今年开春,连三步外的人影都成了一团晃动的雾。

可这会儿她不要眼睛了。

这胳膊上的力气,这肩膀上的宽厚,这哭起来的动静,就是她的石头。

错不了。

“赶紧过去画押,把人领走!”有战兵过来提醒。

母子俩浑身泥泞,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棚子。

书办翻开册子,找到他们村那一页,指给他们看。

“石头,陈家坳人,三年前被黑鲨掳走抵债……对,就是这条,来,认领人按手印。”

阿满婶凑近册子,只瞧见纸页上一片黑压压的墨。

“按手印吧。”书办把印泥推过来。

阿满婶伸出手,在半空停住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不敢按,怕按歪了,怕按错了,怕这一个手印按下去,怀里这团热乎气儿又是一场梦。

石头一把攥住母亲那只枯瘦的手,用力按在了册子上。

“按上了,阿母。”

他把母亲的手按得死死的,眼泪砸在纸页上,

“这回是真的,儿子回来了。”

书办把册子转过来,末尾一行小字念给二人听:

领认归家,往罪不究,丁口入册。

“入册是好事。”书办笑道,“往后岛上编户、分田、办学堂,册子上有您儿子的名,一样都少不了他。”

阿满婶听不全那些词。

但她听懂了,官家的册子上,记着她的石头。

人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少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个方才说“不领了”的妇人,猛地推了自家男人一把,红着眼眶:“还愣着干啥?!进棚子!画押!画十个都画!”

那男人抹了把脸,一跺脚,钻进了排队的长龙。

哗啦一声,棚子外的队伍往前涌了一大截。

先前往回缩的,不缩了。

先前嘀咕是圈套的,也不嘀咕了。

一个接一个,挤到案前,报名字,找亲人,按手印。

越来越多的村民,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狗剩!狗剩是你吗——?!”

“爹!爹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三叔公!娘!三叔公在那儿!”

呼喊声一层压着一层,此起彼伏。

汉子们从降卒的队伍里冲出来,光着脚在泥地里狂奔;

百姓们从人堆里挤出来,鞋跑丢了也不回头。

两团人撞在一处,抱成一团,滚在地上,哭的哭,笑的笑,分不清脸上淌的是汗是泪还是泥。

有人当场就朝着水师的战兵跪下去,咚咚咚磕头,被战兵手忙脚乱地搀起来,搀不住,就那么跪着,冲着席棚的方向又磕了三个。

那天,鹿耳港哭了半日。

席棚里外,泥地里,饭甑旁边,到处是抱在一块儿嚎啕的人。

也有村民报出了家人的名字,书办捧着名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没有找到。

村民愣在原地,不明白什么意思。

或许是不想明白,只茫然地抬起脚,往人堆更深处走,一双眼睛挨个儿去认那些泥面孔。

希望的、绝望的、狂喜的、后怕的,全搅在这一个晌午里,搅进鹿耳港咸腥的海风里,飘出港去,飘过沙脊,飘向西岸平原上那一片片灌浆的稻田。

大锅里的米饭,添了一甑,又一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