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继续进行,话题从文学蔓延到了戏剧、绘画、电影。
有人提到最近联华影业正在筹备一部新片,导演沈从远也在座,便有人起哄让他讲讲新片的构思。
沈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背心,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没有打领带。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散漫气质,像是脑子里永远有比眼前这场谈话更重要的事情在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想了想,然后讲起了新片的大致框架。
那是一个关于北平女孩来上海寻梦的故事。女孩出身书香门第,读过书,见过世面,但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来上海投奔亲戚。她在这个城市里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真心帮她的,也有想占她便宜的。她挣扎过,妥协过,也反抗过,最后没有成为大明星,也没有沦落风尘,只是在一家小报馆找了一份校对的工作,安安静静地活了下来。
背景设定在当下的时代,想拍出一种“繁华背后的荒凉感”。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花生酥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像是在脑子里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然后再接着往下说。他讲到最后那个女孩坐在报馆的角落里校对的画面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根弦松了,没有绷紧的必要了。
他说完,目光无意中扫过林观潮,停了一下。
“这位就是林小姐?”他问廖文彬。
廖文彬点了点头。
沈从远看着林观潮,打量了她片刻。他的目光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审视,而是一个创作者在看一个可能的素材时特有的专注。
他在看她脸上的轮廓,看她坐在那里的姿态,看她端茶杯时手指的角度。他看她的时候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停留,像是在看一幅画,在看它适不适合挂在那面墙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林小姐,你有没有兴趣演戏?”
林观潮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笑了笑,说:“沈先生开玩笑吧,我没有学过表演。”
“不用学。”沈从远说,语气很认真,“我这部戏里有一个角色,戏份不多,但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那个角色是一个从北平来上海寻梦的大家闺秀,读过书,见过世面,但在这个城市里始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
他顿了顿,“我今天见到你,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客厅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有人说“沈导这是当场选角啊”,有人说“林小姐这下要成大明星了”。
林观潮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笑着说:“沈先生太抬举我了。容我考虑考虑。”
沈从远也不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不急。林小姐想好了,随时让人通知我。”
林观潮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收进了手袋里。名片上印着“联华影业公司导演沈从远”,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沙龙的后半段,气氛更加松弛了一些。
有人坐到钢琴前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琴声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流过书架上的书脊,流过墨绿色的桌布,流过每一个人微微放松的肩膀。弹琴的是一个年轻的音乐教师,手指修长,弹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林观潮端着茶杯,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这时一位中年女士走到了她身边。
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襟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她的面容温和,目光却很锐利,像是能一眼把人看穿。
她站在林观潮旁边,没有急着开口,也听了一会儿琴声,然后才侧过头来。
“林小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沉稳,“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很赞同。”
林观潮转过身来,微微欠身:“您好,请问您是——”
“我姓顾,我爱人是顾维钧。”她朝那位戴圆框眼镜的教授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在伦敦大学读过几年书,现在在一所女子中学做校长。”
林观潮立刻肃然起敬。
顾教授的夫人她在来沙龙之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位夫人在上海教育界颇有声望,是一位真正有学问的女性,不是那种靠着丈夫的名头在社会上走动的人,而是自己有真才实学的教育家。她办的女子中学在上海滩很有名气,培养出了不少优秀的女学生,有些后来去了燕京大学,有些去了金陵女大,还有些去了国外留学。
“顾太太,失敬了。”林观潮说,“我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说说,让您见笑了。”
“不是随口说说。”顾太太看着她,目光认真,“能说出那句话的人,是认真想过这些问题的。林小姐,你的小说我读过,写得很好,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你真正想写的东西。”
林观潮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