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48(2 / 2)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笑着问:“顾太太为什么这么说?”

顾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窗外有一盏路灯,灯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转回头来,看着林观潮,说了一句:“一个人的文字里,藏着她真正关心的事情。你的文字里有一种克制,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得出来。”

林观潮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那口茶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咽下去。茶已经凉了,带着一点涩味,但她没有在意。

顾太太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一个话题,与林观潮聊起了她在伦敦读书时的见闻,聊起了泰晤士河畔的书摊、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海德公园的演讲角。

“海德公园的演讲角很有意思,”顾太太说,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一些,“每个周日都有人站在肥皂箱上演讲,什么话题都有。有一次我听到一个老头在讲素食主义,旁边一个年轻人在讲工人权益,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打扰谁。那种自由的气氛,我在国内从来没有见过。”

林观潮也聊起了她在巴黎的经历。塞纳河边的旧书店、拉丁区的小咖啡馆、卢森堡公园里的栗子树。

“我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旧书店,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店里堆满了书,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他每天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谁顺眼就让谁进店里随便翻。我在那里淘到过一本一九〇〇年版的《恶之花》,扉页上还有波德莱尔的手迹残页,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太太笑了起来:“你倒会淘。我在伦敦也淘过书,但没你运气好。”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书籍聊到教育,从教育聊到女性的处境。顾太太说她在女子中学推行了一套新的课程,让女学生不仅要学国文和算学,还要学历史、地理、自然科学,甚至要学一点法律常识。

“女孩子不能只学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她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们首先得学会怎么做一个独立的人。”

林观潮听着,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动。她看着顾太太花白的头发和锐利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位老太太身上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在法国见过,在那些为了争取女性投票权而走上街头的女人身上见过,在那些在咖啡馆里争论存在主义的年轻学生身上见过。她没想到在上海,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沙龙上,也能遇到这样的人。

不知不觉竟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沙龙里的客人已经走了大半,钢琴声也停了,廖文彬正在和最后两位客人道别。

临别时,顾太太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有空来学校坐坐。我的女学生们,应该听听你讲话。”

林观潮答应了。

“好,我一定去。”

沙龙散场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半了。

林观潮与廖文彬握手道别,感谢他的邀请,然后走下台阶,来到院门口等黄包车。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她拢紧了开衫的领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对面的电线杆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在低头翻阅。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贴在地面上。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等人的间隙里随手翻翻报纸。但林观潮注意到,他手里的报纸拿反了,版面的朝向不对,如果是真的在读,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头微微低着,视线似乎落在报纸上,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报纸的上沿透过来,正朝着她的方向。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没有乱。

她移开目光,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人一样,继续站在院门口等车。她的手搭在手袋上,手指轻轻扣着搭扣,动作自然而从容。她没有回头看第二眼,也没有加快呼吸的频率。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任何一个在夜晚等车的普通女人没有区别。

黄包车来了,她坐上去,报了亨利公寓的地址。

车子驶出那条街道时,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没有跟上来。他依然站在电线杆下,翻着那张拿反了的报纸。

林观潮收回目光,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黄包车夫拉着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小跑,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夜风从她耳边掠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在想那个男人。他是谁?巡捕房的便衣?特高课的暗探?还是某个不知名势力派来的眼线?他来盯她,是因为她今天晚上在沙龙上说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被盯上了,而且不止一个人。报馆办公桌上的稿纸被动过,现在沙龙门口又多了一个拿反报纸的人。这不是巧合。

她睁开眼睛,看着街道两旁掠过的梧桐树和路灯,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她知道自己今晚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她没有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她演了一个普通的、有些疲倦的、刚从朋友家做客出来的年轻女人。那个男人大概不会从她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她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今晚盯她的人是巡捕房或者特高课的,那意味着她的活动已经引起了官方的注意。如果盯她的人是别的什么人,那就更复杂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被盯上的,也不知道被盯了多久。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需要更小心。

黄包车在亨利公寓楼下停稳。她付了车钱,下了车,走上台阶,掏出钥匙开了门。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可能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走进楼道,关上门,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锁上了。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跳依然平稳,她的呼吸依然均匀。她摸了摸手袋里那张沈从远的名片,又摸了摸那张廖文彬的邀请函,然后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灯,换了鞋,把开衫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蓝色笔记本。她翻开一页,在日期似有人盯梢。”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暂不行动,观察两日。”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暗格。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那本《庄子》,翻到白天看到的那一页。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读。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书,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