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子弹位置太险,稍有不慎就是终身瘫痪,甚至死在手术台上。所以那颗子弹就一直留在汪精卫的身体里。」
「储麟荪在体检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汪兆铭近两年来的症状变化,持续性低热,贫血,脊柱部位反复发作的剧痛,以及最近半年开始出现的下肢麻木和间歇性跛行。」
「骨髓穿刺样本中发现了异常增生的浆细胞。」
「储麟荪的判断是,那颗卡在椎骨旁边的子弹,弹头表面的金属在体内长期缓慢腐蚀,释放出的重金属离子持续刺激周围的骨组织和骨髓,诱发了多发性骨髓瘤。」
「换句话说,那颗子弹已经在汪兆铭的身体里埋了将近七年,它现在正在要汪兆铭的命。」
叶秀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多发性骨髓瘤意味著什么,在那个没有化疗,没有靶向药物,没有骨髓移植技术的年代,骨髓癌就是不治之症,确诊之后活不过一年的大有人在。
储麟荪提供的这份体检报告,等于给汪兆铭的政治生命开出了一张倒计时的死亡通知单。
而汪伪政权这个建立在「个人威信」基础上的畸形政治实体,一旦汪兆铭本人倒下,必然会面临一场惨烈的权力真空争夺。
日本人会扶植一个新的傀儡,但新傀儡的威信以及对各方势力的平衡能力,能不能和汪兆铭相提并论,这还是一个问题。
在那种混乱的权力交接期,汪伪内部各个派系会互相倾轧,日本人会趁机加强直接控制汪伪政府高层。他们能派一个柴山兼四郎控制军事委员会,就必定还能派别人插手政务!
「根据储麟荪的报告,汪兆铭的身体状况正在以比外界预想更快的速度恶化。」
「汪伪内部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以陈院长,周部长为首的两派人马都在为『后汪时代』做准备,而日本人也在挑选合适人选。」
「这种时候,汪伪高层不得不频繁召开秘密会议来平衡各方利益。」
「总而言之,就现在的情况,无论周部长还是陈院长不缺实力,缺的是机会,一个拿到大功劳的机会!」
叶秀峰似乎听懂了:「老师,您是不是打算让丁村再去加把火?」
顾西林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堵死了白棋最后一条向外延伸的气口。
「秀峰,下棋的人目的是为了赢,但想要赢,就得有耐心!」随即他把棋枰上的局面抹乱。
抹乱之后他重新抬起头:「秀峰,你觉得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从丁村那里搞到二十箱炸药,他们想到的第一个目标会是什么?」
叶秀峰愣住了,微微蹙眉道,「老师,您是说我们设置的目标有问题,我们不该选择油库!」
「可这是断流计划明确要求的,美国人在大西洋的舰队已经动身,他们现在最希望能让日本人的攻势因为石油短缺而造成短时间攻势停滞!」
「那位木先生可是一直在盯著我们的计划!」「盯著,躲在大使馆里随便拿几份行动报告交差,这就叫盯著!」顾西林显然有些不以为然,「油库目标太大也危险,我们不可能拿著二十箱炸药冲进油库,发起必死袭击!」
「这样只会让党国精英白白牺牲,」
「中统不是军统,那些莽夫才会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老师,我们…」叶秀峰从桌上拿起地图,再次把油库的位置重新指给顾西林看,试图复盘原计划的整个爆破方案,争取他回心转意。
但顾西林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秀峰,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有句话叫,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
「我们需要设计新的计划,没必要把人命浪费在这里!」
「老师,你想说什么?」
「汪兆铭的接班人。」顾西林的声音很轻:「我们如果能在沪市干掉汪兆铭的继任者,影响的是整个沦陷区政治格局。」
「美国人已经向日本宣战,相信不用多久,他们在太平洋的反攻随时可能开始。」
「在这种时候,如果汪伪政权的二号人物在沪市被炸死,你猜汪伪内部会发生什么?」
「他们自己就会乱成一锅粥,为了争夺空出来的位置互相倾轧,而这种内讧,对日本人来说是最致命,」
「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傀儡政权来维持沦陷区的统治秩序,一旦傀儡政权内部开始互相咬,日本人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稳定后方,而这部分精力,本来是要用在前线的。」「再者,如果李群真的是a先生,那他就是军统安插在汪伪政权核心的一把刀。」
「这次行动不光是对敌人的打击,更是对军统在汪伪最高层潜伏者的一种掩护与策应,甚至可能逼迫他主动现身。」
叶秀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了几下!
顾西林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调子,「现在你去办一件事,通知木先生,想要断流计划继续执行,我们有要求,需要美国大使馆那边配合!」
「配合?老师,我不懂你要做什么?」
「前几天的情报不是说美国人已经准备撤离沪市了吗?」
「你通知木先生,在他们撤走之前,答应汪伪政府之前的请求。」
「什么请求?」叶秀峰一头雾水。
「在民国二十八年,当时汪伪政府外交部长褚民宜曾经向英美法诸国领事馆提交归还租界请求。」
「但没有得到对方回复,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只要重启这个计划,这么大的功劳,绝对能让那群贪官蜂拥而至。」
「这是最亮眼的政治资本,哪怕是作秀,也能让他们趋之若鹜。」「啥?老师,你这个要求会不会太离谱。」
叶秀峰吓得浑身一哆嗦,这不明摆著就是落井下石。
明知道美国人将要闭馆,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的确是有点不合时宜。
「秀峰,你做情报工作很合格,但你的政治素养还是不够。」
「政治上没有落井下石的说法,只有各取所需。」
「你可以把话说满一点,甚至可以打包票,只要他们答应,任务百分百能完成,当然,至于能不能兑现,那就另说......」
「放心,只要是扯皮的事情,山城那边自然有办法。」
叶秀峰点了点头,站起身子,临走时突然转身问道:「老师,除了刚才说的周部长跟陈院长。」
「那个运输部的陈部长,您觉得...」
「他,呵呵。」顾西林拿起一颗黑棋,细细摩挲,然后重新将它摆上棋局,「他全身上下都是黑的,一个商人,连红党的物资都敢收,中统要的消息都敢卖,他会是卧底?」
「一个用钱就能打动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情报处长,否则,谁都能出钱从他手里买到军统的机密。」
「你觉得戴老板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认钱不认人的商人。」「如果真是这样,军统早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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